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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理想主义者（第1页）

一

深夜的编辑室只剩一盏台灯亮着。沈雁面前摊着几页稿纸，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她正在改校媒系列采访的策划案——关于“精英教育中的代际传递”，从学生运动员切入。

“宿舍打印机又卡纸了，你这借我打印几页文献？”艾米丽推开门，手里晃着一沓打印纸，“图书馆那个还要排队。”

斯坦福宿舍的打印机故障率确实不低，而且校内公共打印每页还要付10美分。

沈雁点了点头，手往旁边指了指，这才发现艾米丽将一杯咖啡放到了旁边。

艾米丽看着沈雁在台灯下改不知道第几遍稿子。光标移过去又退回来，像一个人站在同一个路口反复犹豫，因为跑了太久，暂时还没学会怎么停。

像沈雁这样赶时间的人太多了，他们赶着上课，赶着回信，赶着成为大人，艾米丽想到自己以前也赶，但她现在不了。普鲁斯特说"时间载着我们走，但总有一天，你得学会载着时间走。”于是她决定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好的方向里，因为方向就存在于她走过的每一步。

沈雁调侃她生活能这么游刃有鱼，是因为她是典型的"ValleyGirl"，烦恼不过是今天开哪辆车上山喝咖啡。

这时候，艾米丽就会严肃地反驳说:"更重要的是因为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一个不成熟的理想主义者会为理想悲壮地死去，而一个成熟的理想主义者则愿意为理想苟且地活着"，但艾米丽不觉得自己需要悲壮地死去，也不觉得自己在苟且地活着。

她会为一只猫停下，会在阳光下坐一整个下午，尽管这些在别人看来像在浪费时间，可她知道，那些被匆匆路过的人忽略的缝隙，才是她真正在收集的东西。

"明天又要去去采访运动员了？"艾米丽把文献放到打印机上。

"是的，今晚把策划赶完。"

沈雁写了一会，把笔放下：“……你说，人为什么会忮忌另一个人？”她没抬头，像在问那页纸。

艾米丽靠着打印机，望向她:"那以前呢，其他人呢，你遇到我的时候也有过吗？"

沈雁抬起头:"以前有，现在也有。高中的时候，有人数学比我好，有人作文比我好，有有人家境比我好，来到斯坦福之后，发现我天赋比不过你们，也学不来你们身上的松弛感。但这些我都能消化掉，因为当时我坚信，努力可以弥补差距，并且我通过努力带来结果并不差。但他不一样，他让我第一次觉得，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能填的……又或者说，我早该意识到了。"

她想起艾米丽那种自己永远学不来的从容，想起食堂里那些不用兼职就能过得很好的学生，想起那些在课堂上举手发言时不需要先在心里打一遍腹稿的人。她早就看见了，只是从来没把它们放在同一个人身上，而拉尔斯成了那个容器，让她心安理得的填满所有落差。

艾米丽没回答，看向窗外:"你填不完的，洞永远都会在那里，"她回过头来，"你总是说我是那种会为理想悲壮赴死的幼稚鬼，那是你理解错了，我允许我自己慢下来，也允许我自己去爱那一些在你看来可能没用的东西，因为落差永远在那里，一直赶路只会消耗自己，那不如干脆做一些别的事情。"

沈雁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根绷的很久的弦，她没办法做到马上松下来，没办法做到马上慢下来。但是她发现对拉尔斯的偏见正在变薄，像一页纸被风吹出了新的方向。

艾米丽打印完文献，站起来收拾桌面，在门口停了一步，笑着说：“走啦，宿舍见。”她轻轻带上门，发现沈雁的肩膀好像松了一点，喜悦在她的胸腔炸开了花，因为她喜欢看到沈雁这种变化。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信息，是排球教练卡明斯的回复——周五下午，训练结束后，可以接受采访。

二

周五下午沈雁到训练馆的时候，训练还没结束，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笔记本旁边。

训练馆的光从高窗斜进来，地板上的亮条被他的影子切断了又接上。

沈雁在场边长椅坐着，笔记本在膝盖上摊开。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坐下的时候身体微微转向她，膝盖朝她的方向偏了一点。

她按下录音笔。

“现在方便开始吗？”

“可以的。”

“你父母对你打排球这件事，支持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