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得衙中,同知已来禀告:“方才铁相爷差了怯薛军官,将刀剑账簿等信物皆收了去。”我点头道:“且由他去。”到得议事厢房,向众官吏道:“你每且去安排各处里正,与禁军前军大将分说明白,验得百姓正身,便即放他通行。”众人知是父帅领军,自不会难为乡里百姓,领命而去。
市舶司提举却留在庭中呆立。我见他神色局促不安,上前问道:“四叔尚有甚么事?”四叔急道:“今日早间,小十三……已被选入怯薛四军了。”我心中惊奇,问道:“五叔前日虽说了此事,但今日圣上当众责罚怯薛二将,是以我尚未向圣上禀明此节,怎地十三弟已入得御营?”四叔叹道:“下官糊涂无知,昨日又拜托二哥去通了铁相爷的门路,相爷当即准了。原当是好事,谁知今日便有这般大事,现下……你十三弟如何才除得军役?”
我早料得官吏在议事厅中谈论猜测葛岭之事,却不料四叔将父帅也攀扯在内,捺住烦躁道:“入宿卫难,出宿卫更难。事已如此……”心想方才捉弄铁木迭儿之事,若与四叔说知,徒增他烦恼并无益处,叮嘱道,“十三弟须好自为之。四叔你且回衙去。”
又留下两名典吏随我取了杭州路地图仔细观摩。地名有“道”字者,一一记下。这时唐羊归报已将燕山送到衙内狱中监候,我向唐羊道:“你先领了赏银回营犒劳各兄弟。”
唐羊见了桌上字条道:“公爷勿忧,小的再带人去道古桥,道院巷,北山道附近一一查找,定要得着下落。”我摆手道:“江浙行省尚有浙西道、浙东道、海右道。你岂能尽查?”唐羊指图上庆春坊道:“盐商老殷儿子与小人相熟,他或知晓一二……”我截住他话头:“那殷家小子不是个省事的,这等大事切不可教他晓得。”心中思忖几回,皆不得要领,唯有向唐羊道:
“你不必再大海捞针,惊扰百姓。且先回去。”唐羊领命告退。
我饮了两碗迦非香汤权提精神,去狱中再审燕山,待要盘问他辛然诸人事由。他这回却咬定牙关,不愿多说。问得半晌,毫无结果。我甚是烦闷,出门却见着草孩儿提个纸包立在阶下,心中没好气,问道:“这是办案重地,你怎地来了?”
草孩儿满面委屈道:“晚饭前后,将军第中来个俏丫鬟,说是汴梁方家小姐遣来送公爷礼物的。小的专门从家里跑了来,公爷审案直到现在,那丫鬟还等在府上哩。”说话间将礼包呈上,那纸包原是油纸封敛,几束红绳精心缚作个对绾方胜结儿。
我拆开启封,但见当中数十束莹白透亮的藕面,细条中空,正是方琇家乡特产,此外并无书信。草孩儿在旁看了,扮个鬼脸道:“好体贴的小姐,特意送点心与姑爷,端的是佳藕天……”我叹道:“这物又唤作无心面,你道全是好意么?”草孩儿苦了脸道:“那却怎生是好?爷要退与人家么?现下拆开了,俺又不识得打花结……”
我想得一想,道:“她虽无心,我每却不可失礼。你且回家去果阁内取一篓未开封的龙岩香橙,交与小玉姑娘作谢仪。”又告诫道,“这面便与你作夜宵,橙子务必不可偷吃。”草孩儿嬉笑着去了。
我忽地想起,现下已是宵禁时间,要叫他回来拿个路条,再问明方琇主仆住处,安排仆佣去服侍。想到仆佣一节,又想到草孩儿本是伯父僮仆。霎时间灵光一现:伯父虽然致仕,但他在位时素称英明,仁政布于两浙诸道;武功高强,江湖中人脉必是广阔。他若已回得孤山,必有良策,远胜过我闭门胡思乱想。心中欢喜,便备马要去孤山。侍从劝道:“公爷,现下已是子时。各门都安排守军,约束进出。”
我看那漏壶果然如此。原本不察,此时疲乏困顿如透雨蓑衣覆身,心想纵有令牌印信过得关隘,到孤山时大伯也已安歇,明日早里再去不迟。当下草草收拾,上了青骢马,自家回将军第休息。
次日清晨,整束完毕,带了苦师父信件,待要出门去得皇城请安,再去孤山访询大伯。已有知事来将军第报讯:“葛岭西麓山脚下,涌出清泉,实乃吉兆。”我苦笑无言,心想如今哪得甚么吉兆,又见知事面色尴尬,问道:“可是尚有甚么不吉的兆头么?”他才回说:“半闲堂清浒池尽干涸了。”我叫道:“这确是吉兆了!”
当下不及面圣,叫道:“备马,随我去葛岭!”若是能查得暗渠由来,或能晓得这班贼子受何人指使。又唤了牙兵,教他去孤山白堤,问大伯是否回来。
到得葛岭西边,果见着铁木迭儿率了数十怯薛,正在水泊边指手划脚。周边尚有百余流民,俯身饮那积水。我叫道:“列位乡亲,此水脏污,饮不得。城南龙山河埠头有圣上赐的饭食。”等得流民散尽,上前问礼道:“丞相安康,可知这泉水自何而来么?”铁木迭儿笑道:“圣天子洪福庇佑,自然地生甘泉。”我摇头道:“昨日里那班贼子自此地道潜入。谋刺不成,逃去前引爆穴中火药,震动之下,不独震塌金阁,亦将池底崩裂,池水尽数漏至岭下泄出。”
铁木迭儿笑道:“汉人常说异想天开,贤爵倒是异想地开。俺且回宫奏明圣上,报说贤爵辛劳。”一行人上马回城去了。
我率众牙兵查看那泉眼,原是一处矿洞,洞口草木已教池水冲伏贴地。行进洞中,硝烟气味已教水冲刷干净。不到十数步,已然塌陷,石土混杂,不可前行。心想燕山本是铁匠,莫非与此有关?退出洞外,唤了里正来问。他道:“禀公爷,这矿场原是前朝时废弃的矿洞。”我问道:“废弃多久?”他思忖少时道:“本城归顺天朝后,初代国公曾命人采矿,说是要打制甚么棋盘。后来再没人来这厢。岭上松树枫树野生繁茂,已有四十年了。”我心想原来那磁铁棋盘出自于此,燕山来杭不过二十年,未必能晓得这秘道。那里正又道:“今年修那金阁时,铁相爷教人封山,说是要采木造楼。”
我此刻已瞧科几分,只是铁木迭儿今番着了先鞭,他大剌剌放心而去,自是料定我在此地已难有作为。坐在路边,一时间没做理会处。忽有牙兵来报:“属下方才到孤山外,见着福管家,他说老国公正在与四爷说话。请公爷下午来拜访。”
我看日头方过岭巅,至少还须两三个时辰方至午时,不如也去凤凰山行在朝拜,免得铁木迭儿进谗。忽见那里正与几个缁衣女尼立在道边树下。他转头看我,又回头和女尼说话。心中奇怪,叫牙兵传了他过来。
那里正道:“报公爷晓得,上天竺观音院的姑子说院中有高僧坐化,要报与官家晓得。钱塘门现下禁止出入,她每晓得公爷在此,求恩准通行。”我惊问道:“是住持妙湛师太么?”那里正道:“这倒不是,她每说是挂单在此的,好似叫做甚么风陵师太。”
我更是惊讶,风陵师太是峨嵋高僧,平生采药普济川中百姓,善望甚高,怎地会在此地圆寂?心想伯父要到下午方才见客,不若先去观音院探望,取了马后炭笔皮纸,画了通行花押给他。又唤了数名牙兵随我上马,到得观音院。此时院中已有尼僧鸣钟致哀。我下马时才想起现下身着紫罗官袍,吊唁甚不合适。好在院外有居士衣物随缘售卖,临时挑选几件,选了合身的披上,才放心入内。
步入佛堂,只见一众尼僧跪在灵柩前,低声诵经。两个女子身着素衣,双手托经,各立在门内莲花地砖上,谨迎宾客,正是红姑与方琇。
我啊哟一声。昨晚教家中马车送小玉回宿处时,曾问她主仆住处,她婉谢推辞,说小姐特意吩咐不便透露。不料方琇却在此间,原来她与红姑皆是师太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