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时,晨曦已明。我匆忙梳洗,换上红缎衣袍。佣仆驱车送到行宫门前时,并无大臣等候,唯闻内城隐隐传来仗马萧萧嘶鸣。不想舅父提前早朝,这番迟到久了。
急急下车,已有数名怯薛侍卫等候,引我穿堂入室。未见着舅父舅母与诸大臣,却行到一间侧室门前,道:“请公爷更换衣着。”我心中奇异,跨入门内,两名尚衣捧了檀香木盒两侧侍立,室中除铜镜衣架外,别无他物。心想今日本是阅礼,莫非巡演之后,尚有质孙宴?但我已依制着了礼服,何必再换衣衫?
#质孙宴:元代皇室召集宗室与大臣的宴会。
内监已各自打开木盒,其中一套白绸金边的衣袍,另一木盒内盛的是一顶玉冠,一条玉带。当下去了钹笠,试穿袍服,只觉甚是合身。二人服侍我散了发辫,梳理直顺,绺作一处,又戴冠束腰。我转身望时,镜中一个窄袖利落汉装少年。心想这并非赴宴服饰,舅父这番安排不知为何。懵懂之间出得门外,听得庭前人道:“善财你来得忒也迟了。”
我闻声望去,舅母白袍高髻,肩披透明纱巾,颈挂三串璎珞,右腕红绿宝石环绕,左手持的羊脂白玉净瓶中杨柳枝叶青翠。我见了这俨然法相,心下顿时了然,笑道:“童子善财,参见娘娘。”上前跪倒行礼。舅母扶我起身,微笑道:“善财你且瞧瞧,这是谁?”
#密宗佛教流传三怙主之说,云:“文殊主汉地、观音主雪域、金刚手主蒙古。”
十余名侍女跟随舅母身后。方琇立在首位,淡妆雅服。青丝如墨,素颜似雪。仿佛鹤栖凝霜玉树,气度清华绝俗,这般装束竟是不逊于黛绮丝。我心下暗暗赞叹,笑道:“龙女安好么?”她并不答话,微一点头示意。
舅母低声嗔道:“方姑娘新罹师忧,你怎可调笑。”我自知失言,正不知如何分辩,舅母已携起我二人手,侧首笑道:“我这外甥虽长得英俊,其实甚呆,方姑娘莫怪。我每且去观礼台,莫教众神仙等得心焦。”我曾听得大都风俗如此,不想今番身历,甚是有趣。
到得观礼台上环视周围,右丞相铁木迭儿扮作护法韦陀,左丞相合散是地藏王菩萨。国师身着八卦衣,拂尘搭手,正是老君模样;三位少林高僧立在左首,各披紫金袈裟,领十余位僧人不必装扮已是十八罗汉。其余文武百官亦各自装束,可谓“仙之人兮列如麻”。舅母笑对我道:“善财,今日里仙界盛会,与民同乐,以法号相称即可。”
我随舅母行到玉阶上首处,瞥见安排两座莲花宝座,轻声问道:“弟子敢问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法驾何方?”舅母叹道:“我原是准备了陛下的华冠袈裟,他推说前日里受了惊扰,身子不太舒服,今日不来了。”说着盘腿坐在右首的莲座上。我与方琇对视一眼,各自立在舅母两侧,我单手当胸;方琇双手合什。纱袖滑落处,丹砂红痣点缀玉臂皓腕。右手食指戴着一枚黑铁指环,之前却未曾见过。
此时台下演礼场四周已挤满数万士民,翘首西望。忽地欢呼雀跃,一辆彩车徐徐入场,却是数头骆驼牵引木质宝象,那宝象设计甚是精巧,长鼻卷起舒展,喷洒蔷薇木樨香露,那香露有吉祥富贵之意,洒着的百姓皆是喜笑颜开。
舅母点头道:“善财,我初来此地,你是东道,何不介绍一下这观礼台与演习场?”
我道:“殿下……娘娘请看,这前朝皇城依凤凰山而筑,四十年前已拆去城垣,留下这玉阶瑶台与拱桥。那桥旧称天子桥,是昔年赵氏南迁此地,新建凤凰山皇城时所设;此河位于皇城东北,自北向南,本是运河故道,世祖陛下入城之时淤塞已久。”舅母奇道:“既是运河,如何淤塞?”我笑道:“赵氏皇帝本是托孤重臣,却篡位得国。他后人南来移居此城时,此河宽达十余丈。后来将领率军由运河入宫挟持皇帝。平乱后,此河禁止漕运,日渐淤塞。岂料世祖大军到时,一番算计全作泡影。”说话间眼寻魏国公与诸翰林学士,却不见他每形迹。但见麻剌安排数千人在城下列阵,旗幡如翼,甲胄若鳞。纵有奸逆为乱,今日万难得逞。一时间不觉出神。
#南宋已广泛使用铁榫石拱技术(如《营造法式》载"卷輂石桥用铁鼓卯"),通过铁件加固石材接缝。可造最大拱跨约30-40米拱桥。
却听得舅母赞道:“可知‘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国师点头应道:“娘娘圣训英明。那赵大曾欲迁都洛阳,赵二以此言为谏,其实包藏祸心,谋害亲兄。此二人心术一般阴险毒辣。国祚安能长久。”我附言道:“真人所言极是。我朝二位英主尽扫妖氛,得国之正,岂是那窃国兄弟能及。”铁木迭儿笑道:“拨乱返正,德荪真人多有迎立大功。天朝佛道并崇,赏罚分明。较诸合赞完者都二位汗王多有过之。”
#《史记·孙子吴起列传》:魏武侯泛舟西河,赞叹“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吴起对以“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
我虽憎厌铁相,然他所言的是事实:合赞汗王与胞弟完者都同心扫除叛王拜都,中兴汗国。亦如范氏世侯蒙皇恩殊遇,二十五年前,世祖陛下赐婚阔阔真公主,勉励汗王代代为大元西域藩篱。
#察合台汗国与定都于大都的元帝国为敌,元帝国为牵制察合台汗国,笼络察合台西面的伊利汗国。
舅母点头微笑,并不说话。国师稽首道:“老臣微劳,何足挂齿。”
此时侍女奉上尺大琉璃盘,盘中盛满葡萄,径大盈寸。舅母拈起一粒,笑道:“这水晶葡萄经万里海运,难得尚如此新鲜。”我道:“娘娘过奖了,此乃是上虞果农十二年前改育良种。”心想方琇在侧,莫要多提波斯才是,接上之前话头道:“昔年城垣既去,伯颜太师本欲连这僭称的天子桥与皇城一并拆除,首代镇海公爵谏曰“存此桥以儆后世奢靡,留彼城可观兴替之道”,得蒙世祖特旨留存至今。四年前浙西大旱,次代镇海公爵上书征集饥民浚通,自此河道畅通,千料大船亦可直通江浒。”
#此处清理京杭运河南段,系引用《元史》令史裴坚、丞相康里脱脱故事。千料大船是指船只营造时用1000根大木,真实载重约70吨。
舅母笑道:“我曾闻奏报,镇海公爵命族中少年子弟开河,原是为的此事。那时善财你也出力了么?”
我点头笑道:“孩儿亦服役一日,挖得二千余斤河泥。”舅母点头称赞:“不辞劳秽,纯臣本色。”
“河道既通,两岸便多有商家沿河开张。对岸的通衢北起珍宝坊口,南至积善坊惠民巷,另与五街相通,平日里作集市,每逢巡城大演,四方百业竞备彩车,争奇斗艳,最后聚在东岸演礼场中,选出优胜。虽无官颁奖赏,闾阎父老莫不竞相围观,以此为乐。”舅母听罢我解说,止是淡淡一笑,不多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