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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第1页)

时序流转,转眼盛夏。窗外蝉鸣聒噪,热浪蒸腾,可小惜的心却像浸在一潭冷水里,始终暖不起来。生日过后的这段时间,她瘦了整整一圈,下颌线锋利得扎眼,校服袖口空荡荡地晃着。刘姨每次视频都念叨“又瘦了”,她笑着糊弄过去,说“夏天没胃口”。其实胃里一直空着,可什么都吃不下,筷子挑两粒米就搁下了。

这一日午后,天色骤然暗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风停了,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教室里电灯还没亮起来,黑板上粉笔字模糊成一片,小惜怔怔望着窗外翻涌的乌云,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她认得这种天色——暴风雨要来了。那种从天边缓缓压过来的黑暗,她太熟悉了。每一次都像旧的伤疤被重新撕开,一毫米一毫米地逼近,你明知道它来了,却没有地方可躲。

轰隆——

第一道惊雷从天际碾过,炸裂在整座城市上空。巨大的声响震得玻璃窗嗡嗡颤动,教室里的同学有人惊呼,有人拍着胸口笑骂“吓死我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女孩浑身剧烈一颤,四肢血液瞬间冰凉。

第二道雷紧接着砸下来,更近,更响,像一把锋利的铁刃生生劈开她多年封存的记忆牢笼。黑暗铺天盖地涌上来,她看见了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看见自己被雨水浸透的单薄衣衫,看见暗巷尽头没有尽头的黑暗和追赶者模糊的轮廓。那种被追着跑、无处可逃、无人可救的绝望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和头顶的雷声缠在一起,掐住她的喉咙,压得她呼吸困难,几乎窒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下课的。铃声响起时她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了,同桌问她“你没事吧”她摇摇头,站起身时腿软了一下,扶着桌角才站稳。回宿舍的路上又是一道惊雷划破天际,她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缩着肩膀快步跑起来,冲进宿舍楼时差点在台阶上绊倒。楼道里一片昏暗,电灯被雷打灭了,她扶着墙壁一级一级往上爬,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那道雷好像追着她,不依不饶。

关上门的那一瞬,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下去,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双臂死死抱紧双膝。雷声还在继续,一道接一道,像是追着她不依不饶。她浑身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眼泪无声地涌出来,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想找个人说话。想打电话给刘姨,可是手抖得太厉害,手机从掌心里滑出去,屏幕磕在地板上亮了一下,对话框里还是空的,一条新消息都没有。她蜷在门后,眼泪混着汗浸湿了校服领口,喘息一声比一声急促。然后她开始掐自己。指尖狠狠掐进手背的皮肉里,一下,两下,三下——从前害怕打雷时她用这招转移注意力,皮肉的痛能暂时盖过心底的恐惧,可今天不管用。她掐得手背上全是红痕,有的地方渗了血珠,可心底那片恐慌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住。她咬着手腕把自己蜷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个球。窗外的雷声终于渐渐远了些,可她的身体还在抖,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明知不需要跑了,肌肉还在痉挛。良久良久,她浑身脱力虚脱,昏昏沉沉蜷在冰凉的地板上,极致疲惫之下,终究沉沉睡去。宿舍窗外,暴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没有人知道这一层楼最深处的房间里,有个女孩刚刚独自熬过了一场战争。

不知昏睡几许,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小惜被吵醒时整个人还是懵的,浑身酸疼,喉咙干得冒火。她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满身疲惫与昏沉去开门。门外站着她的辅导老师,斯文温润的北大在校生,看到她第一眼时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小惜?”老师的声音发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小惜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昨晚没睡好。”“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老师的目光落在她手背那些斑驳的红痕和血痂上,瞳孔缩了缩,语气一下沉了,“谁弄的?”“我自己不小心磕的。”小惜把手背到身后,笑笑,“老师您先进来坐,我倒水。”“你先坐下。”老师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转身去忙,“磕的?磕什么能磕成这样?小惜,你看着我。”小惜没有抬头。她盯着地板上的某道缝隙,鼻尖慢慢泛红,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雷声太大了……我害怕。以前留下来的毛病,控制不住。”尾音碎在嗓子里,她用力咬住下唇,把涌到眼眶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老师沉默了几秒,松开她的手腕,轻轻拍了拍她肩头:“那今天不上课了,我们随便聊聊。”接下来老师絮絮说起了自己的事,说家里的琐碎温暖,说校园里平淡青涩的爱恋,说二十六岁才敢触碰的爱情,说靠着奖学金一点点撑起的生活。她语气温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末了看着小惜的眼睛认真说:“小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我二十六岁才敢喜欢一个人,你的十六岁还有很多可能。别把自己困在死角里。”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大学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喜欢了整整四年,连一句话都没敢跟他说。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我才发现,其实那四年里他也一直在看我。可我们谁都没开口。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如果那时候我胆子大一点,也许结局就不一样了。”她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很轻的释然,“所以小惜,不管你心里压着什么,该说出来的时候,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哪怕结局不是你想的那样,也比一个人熬着要好。”

小惜安静地听着,点头,说“嗯”,说“谢谢老师”。可她心里清楚——老师说的那些温暖是她想要却抓不住的,那些平常人的寻常幸福,对她来说是隔着玻璃看的灯火,看得见,碰不着。她不是不敢开口。她是开口了,对方没接住。然后她就不知道怎么再开口了。

送走老师后宿舍重新归于死寂。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拿出碘伏和创可贴,低头处理手背上那些斑驳的伤。凉意沁进破皮的地方,细细密密地疼。她处理完伤口,拿起搁置许久的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那里空荡荡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自己的,发出去就沉了底,再没有浮起来过。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想发消息,可说什么呢?说“哥哥我怕打雷”?他会回吗。说“哥哥我受伤了”?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更怕他看见了也无动于衷。说她其实不是怕雷声本身,是怕雷声响起的时候身边没有人——这句话她不敢打出来。因为一旦打出来,就意味着承认她离不开他了。最终她锁了屏,把手机搁回枕边。那天之后,她再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她不知道的是,万里之外的意大利,同一时刻正下着一场滂沱暴雨。明清坐在酒店落地窗前,手边的文件摊开着,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天气应用的界面上——国内城市,未来二十四小时,雷暴黄色预警。五个字他看了很久,眉心拧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搅。他知道她怕打雷。记得去年春天她发过一条消息,“哥哥,打雷了”,他回了一句“关好窗早点睡”,后来她就再也没为这种事找过他。可他知道她怕,每次雷雨天都会蜷成一团,像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反复几次。窗外的雨声很大,砸在玻璃上闷闷的,和他心跳声混在一起。他想起她缩在床上的样子,想起去年冬天她抱着被子说“我一个人不怕”的样子。他知道她撒谎——她怕,她只是不说了。

最后他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是梁叔:“明总?”“国内最近雷雨多。”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一个人在学校,你留意着点。”梁叔沉默了两秒,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明总,你既然惦记,为什么……”“梁叔。”明清打断他,“挂了吧。”梁叔没再追问。挂断后明清握着手机坐在窗前,窗外暴雨瓢泼,雨声砸在玻璃上,闷闷的,像谁的哭声被捂住了嘴。他打开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反复几次。那些字在光标后面明明灭灭,像他此刻进退两难的心。“你好吗”“还好吗”“打雷了你在怕吗”——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后来他没有发出去。他只是把手机搁在桌上,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他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他在保护她,保护她不被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贪念拖进深渊。可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眶泛红,下颌绷得死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满身狼狈,丝毫看不出半点“保护者”该有的镇定模样。

原来疼的从来不止她一个人。只是他的疼藏在八千公里之外的雨夜里,谁也看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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