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搁在枕边,持续不断的震动嗡鸣钻入耳膜,我费力掀开千斤重的眼皮,满心都是不情愿。
于我这个学生党而言,外面再热闹的年俗,都比不上一觉睡到自然醒的安稳珍贵。躺着怔怔放空片刻,忽然恍然发觉自己的性子早已变了模样。
偌大一栋别墅只住我一人,没人催促管束,不用清早应付繁杂琐事,饿了就能下厨填肚子,松弛又自在。跟着刘姨相处的这小半年,我慢慢学会开火做饭、收拾整理家务,把独居的小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觉睡到正午,慢悠悠吃完午饭,便动手全屋清扫,闲下来翻几页书,再点开综艺消磨时光,一天转瞬就过完了。我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自己骨子里偏爱独处——不用刻意讨好、迁就任何人的安静时光,竟会这般舒心。
正独自出神,手机再度亮起,是刘姨打来的视频通话。我揉着惺忪浮肿的睡眼点开接听,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刘姨,早上好。”屏幕那头的刘姨一眼瞥见我凌乱松散的模样,当即无奈地嗔怪起来:“你这孩子,都大中午了还赖在床上?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得起床辞旧扫尘。”我茫然歪了歪头:“辞旧扫尘是什么?”“就是全屋大扫除、贴春联福字,扫干净旧一年的晦气,迎接新年福气。
”刘姨耐心跟我解释,“春联我早给你备好了,收在客厅储物柜里,快点起床收拾。”她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大堆细碎琐事,末了还反复嘱咐我记得给自己做点热乎饭菜,生怕我糊弄着随便对付三餐。我昏昏沉沉地点头应声,话音未落,屏幕里忽然弹出她发来的微信红包,语气柔软恳切:“这是给你的压岁钱,一定要收下,讨个新年好彩头。”我轻点屏幕收下红包,回了一张喜气洋洋的拜年表情包。挂断视频,点开微信通讯录,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只有五个:两个同班同学、刘姨、哥哥明清,还有陆医生。我稍加斟酌,先给哥哥和陆医生各自发送了除夕祝福。
至于平日里几乎没有往来的两位同学,索性省去了客套寒暄。发完消息,随手将手机丢在床头,先直奔厨房填饱肚子。
吃饱喝足,我挽起袖子,从客厅到卧室逐一打扫,擦窗、拖地、归置杂物,一晃大半下午就悄然流逝。等一切收拾妥当,准备贴春联时,我才彻底犯了难——别墅院门、入户大门都修得极高,仅凭我一个单薄小姑娘,根本够不到门框顶端。再气派宽敞的豪宅,此刻反倒成了麻烦。百般无奈之下,我只好放弃完整的春联,只在门板正中间贴了一张烫金福字,草草完成辞旧的仪式。
收拾完毕已是黄昏,隔壁院落此起彼伏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细碎绚烂的火花接连冲上夜空,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我连忙拿起手机,打算拍下烟花留作纪念,刚点开聊天界面,陆医生的消息恰好推送过来,附带一个数额格外厚重的红包。我盯着红包弹窗,心头局促又不安——这般贵重的心意,实在不好意思收下。往上翻聊天记录,才看见他一下午发来好几条语音,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小惜,怎么一下午都不回消息,是瞧不上我这份新年红包?”我慌忙点下领取,连发一串蹦蹦跳跳的开心表情包,认认真真打字回复:“谢谢陆医生,您也太大方啦!新年快乐!”随即暗自咋舌,有钱人身边的朋友果然也都是有钱人,光这一个红包,就够我一个学生好久的生活费了。陆医生很快回了几条俏皮的叮嘱,反复嘱咐我独自在家注意安全,夜里记得锁好门窗。我一一应下,切到和哥哥的对话框,不由得愣住——他同样发来红包,数额比小年那次还要丰厚,整整连发八个,铺满了整片聊天界面。我挨个点开红包,积攒了一下午的孤单落寞,瞬间被这份独一份的暖意冲散干净。
我暗自失笑,原来自己当真有点见钱眼开,看到钱就能把心底那点酸涩忘得一干二净。
我敲下文字,解释下午失联的缘由:“下午一直在全屋打扫,本来打算贴春联,可是大门太高我够不着,最后只贴了一张福字。”转念一想,此刻哥哥待在老宅,和一大家族人团聚守岁,身边满是热闹,多半没空回复我。我放下手机,缓步走到阳台,远眺满城接连绽放的烟花。这里别墅每一栋间隔都很远,看不到别家的其乐融融,但能想象一家人聚在一起应该很温馨吧。
想到那些模糊不清的过往,想到自己或许也曾有过家人,心底漫开一层茫然的酸楚——他们如今过得好不好?我又为何下意识地尘封那段过往?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属于那个破碎的家。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终究找不到答案。我轻轻叹了口气,强行追溯遗失的回忆没有半点意义,或许等机缘到了,那些模糊的过往自然会清晰浮现。满城喧嚣烟火,万家团圆喜乐,唯独这栋偌大的别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热闹都属于旁人,留给我的,只有一室清冷。
午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从手机屏幕里隐约传来。我正准备锁屏躺下,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消息,是哥哥发来的。【小惜,睡了吗?】我作息颠倒,此刻半点睡意都没有,正窝在沙发上看喜剧电影,立刻回复:“还没睡,在看喜剧片,要不要我把影片分享给你?”没过片刻,他的消息再度传来,字句比往日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看不了,家族长辈还没散,我是在书房抽空回你的,马上还要出去应酬。】心底隐隐揪起一丝担忧,我小心翼翼地发问:“那些长辈,有没有因为我的事为难你?”【没有。你早点休息,别熬夜。新年快乐。】消息下方又弹出一个红包。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下,指尖轻轻点了。也给他回了一个小红包,附了一句:“哥哥新年快乐!”那头没领。红包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份他没来得及拆开的、不重要的小心意。我盯着那个未领取的红包看了几秒,没追问,只是轻轻锁了屏。
明家老宅大厅。明清简单回复完小惜的消息,收好手机,重新走回喧闹不休的厅堂。满屋叔伯亲戚围坐闲谈,玄关处忽然传来开门声响,杨父杨母并肩走了进来——是静怡的父母。看见两人的瞬间,明清眉心骤然收紧,心底清楚,这个除夕注定不得安宁。明母连忙起身,热络地上前招呼,拉着二老落座,一众长辈顺势把话题绕回两家的联姻婚约。一位年长叔伯率先开口,语气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施压:“眼下两家公司局势紧绷,这门婚约必须尽快提上日程。静怡父母今天特意过来,你们年轻人之间积攒的所有矛盾,正好当面摊开,好好化解。”杨母脸上萦绕着化不开的埋怨,字字句句都裹着委屈:“当初要不是明清执意跑去偏远地区参与援助项目,我女儿静怡也不会遭遇那场飞来横祸,如今甚至连生育都受到影响。
就算抛开两家联姻不谈,你也必须对她负责,娶她进门。”外人只看得见浮于表面的伤痛与隔阂,没人知晓整件事远比长辈口中描述的更加残酷阴暗。当年所有伤害静怡的加害者,早已被明清调动全部人脉,以雷霆手段彻底清算,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伤痛一旦烙印在心底,便永远无法彻底抹平。
那场变故化作一根拔不掉的尖刺,死死横亘在他和静怡之间。哪怕二人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心性沉稳克制的人,长久相处下来,也只剩无休止的冷战与无法消解的隔阂。几番深思熟虑后,静怡主动向双方父母坦白心中症结,以海外深造为由远赴异国他乡,一去便是一年多,对外宣称五年学制。两位老人被蒙在鼓里,日日为二人的婚事发愁忧心,唯有明清与静怡,清楚当年整件事的全部真相。
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劝说,嘈杂的议论声灌满耳畔,明清垂着眼,陷入长久的沉默,眼底悄悄漫上一层湿润。这两年,他独自背负了数不清的重压:为惩戒恶人步步算计,动用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手段,双手沾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若非明家底业雄厚、他行事缜密周全,此刻身陷囹圄的人便是他。纵使所有始作俑者都得到了报应,静怡心底的创伤却从未愈合,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或许暂时分开、各自冷静,才是唯一的出路,假以时日,心口的伤疤才能稍稍淡化。“明清,你倒是说句话!当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给我们一句准话!”杨母拔高声调,打断了厅堂纷乱的议论。明清缓缓抬眼,眼底所有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平静淡然:“您大可放心,只要静怡愿意,我随时会履行婚约,娶她回家。当初分开是她主动提出,回不回国、要不要重新走到一起,全都遵从她的心意。
当年发生的事,是她不愿触碰的伤疤,还请各位长辈多给我们一点缓冲的时间,我和静怡之间的纠葛,交给我们自己处理就好。”杨母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见他态度坦荡、有担当,心中暗自认可,没有再多插嘴。杨父沉吟片刻,松口妥协:“也罢,劝说静怡回国的事交给我们二老,你今天这番表态,切记一定要说到做到。”话音落下,杨家人起身告辞,明清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外。折返厅堂,他望着一屋子喋喋不休窥探他家私事的亲戚,周身温度骤然冷了下来,淡淡开口:“各位叔伯长辈,除夕本该各回各家,陪伴自家亲人团圆。”一句话直白戳破众人看热闹、随意置喙他人私事的心思,一众亲戚瞬间面露尴尬,有人当即辩解:“我们还不都是为了你好?操心你的终身大事罢了。”明清语调冷硬,不带半分情面:“管好你们自家的事。”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母亲,这是他第一次用这般疏离又强硬的语气同她说话:“母亲,也麻烦您管束好身边这些亲戚。
”不等明母开口回应,他径直转身走上二楼卧房,留下满厅堂人面面相觑,气氛凝滞难堪。一旁的双胞胎弟妹明译、明姝立刻站出来,替兄长打抱不平:“哥哥的私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常年靠着明家接济,吃我哥的、拿我哥的,反倒转头嚼舌根,未免太不知分寸。”明母厉声呵斥姐弟二人回房,两人愤愤不平地转身上楼,临走前还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些人都是您平日里纵容惯的,管得实在太宽。”
卧房之内,明清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众兄弟发来的除夕祝福,还有不少讨要红包的语音消息,他半点点开翻看的兴致都没有。没过多久,远在海外的杨静怡竟主动发来消息——她人脉四通八达,老宅方才那场争执,短短片刻就传到了她耳中。
屏幕上只有简短五个字:【新年快乐。】沉寂一年多,这是她难得主动发来的问候。明清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打字回复:【近来过得还好吗?】那头没有立刻给出答复。漫长的等待过后,才等来一段长长的文字:“当年所有的事都与你无关,错从不在你,只是我始终跨不过心底那道坎。这一年我埋首学业科研,终日忙碌,很多钻心的伤痛慢慢淡了。
父母那边我会去安抚,不必为此为难。我不在你身边,若是遇见了心动之人,大可放心去争取。倘若日后我归国,我们二人依旧单身,便如约成婚。
”明清盯着这段文字久久失神,心底五味杂陈。仅仅这样一段回复,就足以慰藉他积压了一整年的压抑与疲惫。满屏亲友发来的拜年消息全都索然无味,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小惜的微信头像上。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沁苑别墅,会不会觉得孤单?这个时候,她又在做些什么?他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还是小年那张搞怪自拍,自那以后再也没有更新过半分内容。
辗转反侧许久,睡意全无,心底盘旋着一个解不开的疑惑:从前他也多次在沁苑暂住,从来没能睡得安稳踏实,可最近几次留宿,总能卸下所有紧绷,沉沉睡去。甚至醉得糊涂的那一夜,心底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沁苑——小家伙守在沙发上一整夜照顾他的情形,第二天早晨他抱她回房时,她睡得沉沉的,连被人挪了地方都不知道。他站在床前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他想不透其中缘由,只隐约记得,那个小姑娘如今不再像从前那般怯生生、寸步不离地粘着自己,过分懂事的模样,反倒让人心头发软。今日接连发生了太多糟心事,满心纷乱繁杂,他再也没有心力回复任何人的拜年讯息。独自走到阳台,凛冽夜风扑面而来。
他摸出一支烟点燃,微弱的烟火光点遥遥映着整片万家灯火。喧嚣热闹都是别人的,他站在风里,看着远处那些亮着暖光的窗口,第一次觉得——孤独这件事,原来和拥有多少东西无关。烟燃到尽头,他轻轻掐灭。转身回屋之前,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头像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他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是锁了屏,将手机搁在桌上。算了。她应该已经睡着了。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