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惜归茶价格 > 雨中的伞(第1页)

雨中的伞(第1页)

车子驶离沁苑,汇入主路车流。明清靠在后座,翻开膝上的文件,目光却有些散,几行字扫了两遍都没进脑子。“去机场。”他合上文件,沉声吩咐。梁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应了声“好的明总”,顿了顿,又笑着说:“这小家伙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从你带她回来那天起,隔三差五就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昨天电话里跟她一说你要回来,那激动的,声音都在抖。”明清没接话,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梁叔又说:“你这次回来,够她高兴一阵子了。”他垂下眼,脑海里浮起小姑娘昨晚的样子——光着脚站在地板上,睡裙下摆攥得皱巴巴的,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怕问多了会惹他烦,又怕不问就再也等不到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回。

沁苑以前是他不想回的地方。母亲安插的人在,推门进去每双眼睛都带着审视。母亲说,那孩子查不到来历就不能留在沁苑,不安全;又说,你一个未婚男人带个小姑娘住在一起,传出去不像话。他听了一半就把电话挂了。可昨晚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地板上,银白的光铺开一小片。他听着隔壁房间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竟不知不觉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比酒店套房里的任何一晚都沉。他不愿意承认那和隔壁那个小东西有关。他告诉自己,不该和这个捡来的小姑娘有太多牵扯。他现在的节奏经不起任何多余的干扰。可仔细想想,他做的每一件事,分明都在给她温暖——安排房间、买衣服、配手机、联系学校,如今还特意从酒店绕路回来看她一眼。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在一件“顺手”的事情上,花这么多心思。

梁叔还在说什么,他回过神,淡淡开口:“下次见面,大概在几个月以后。这次事情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沁苑这边,你在国内多照看着。”梁叔点头:“放心。”他拨了个电话出去,对面接起,是温言的声音。“温言,你直接去机场碰面。”“好的,明总。”车子在夜色中向前驶去。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他侧脸上。他重新翻开文件,这一次,字终于看进去了。可偶尔还是会走神——那小姑娘蹲在玄关帮他摆鞋的样子,还有她站在客厅中央,困得眼皮打架也不肯回房睡觉的模样。他合上文件,闭上眼。算了,几个月而已。

“傻站着干什么?跟我去浇花、除草!”刘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接下来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我每天跟着刘姨打理家务——花园里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楼顶垂下来的藤蔓绿植、各楼层的卫生清扫,都学着做。刘姨教认月季和蔷薇的区别,说月季的刺大而稀疏,蔷薇的刺细而密;教怎么搭葡萄藤的架子,让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说玫瑰要剪掉枯枝才能开得更好,百合喜阴得种在墙角,月季喜阳要多晒太阳,薄荷要勤浇水,渴了就耷拉叶子。我认认真真记在心里,除草、浇水、修剪枯叶,手心里磨出细细的茧子,倒也觉得踏实。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枝头细细碎碎的金黄色,风一吹,香气就漫进窗户里,整个沁苑都浸在一片甜丝丝的气息里。我在花园里忙活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二楼那扇窗——他的房间。窗台空荡荡的,像这个家里许多角落一样,干净、整齐,却没有活气。我想,要是能摆一盆薄荷就好了。夏天提神,冬天也能绿着,推开窗就能闻见一股清凉的香气。他常年在外面奔波,回来的时候看到一点绿意,会不会觉得松快些?可这些念头,我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

转眼又是将近两个月。他还是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着他。明明他回来的时候话也不多,有时只是坐在沙发上看几页文件,有时连晚餐都不在家吃,连晚安都是淡淡的两个字。可我偏偏就是盼,盼着门口响起汽车引擎声,盼着玄关那里有换鞋的动静,盼着那个低沉的声音叫一声我的名字。世界这么大,我只有看到他时,才觉得是真的有家、有依靠。可是也许对哥哥来说,我只是顺手捡来的,像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喂了一次,往后就顺路偶尔再喂一喂,不费什么力气,也不放在心尖上。他在外面有那么多事要忙,有那么多重要的人要见,我不过是他漫长生活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在这个地方,我到哪里都格格不入。沁苑里,我是被捡来的外人;学校里,也不过是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异类。日子一天一天过,那份“格格不入”像一件贴身的旧衣裳,穿着穿着,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疼了,只是偶尔晚上躺在床上,抱着那只小熊看着天花板,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彻底忘了我,我该去哪里呢?可我不敢往下想。

入校已经一个月了。我依然没有融入这个环境。周一清晨,阳光薄薄地铺在校门口的地砖上,我照旧背着书包,坐公交去学校。那是一所私立学校,大门上镶着烫金的校名,阳光照上去亮晃晃的,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里面的学生穿戴都好——名牌运动鞋、限量款背包、手腕上亮晶晶的表,每一件都在无声地标着价格。这些东西我以前只在别人家蹭电视的时候见过,电视里的人穿在身上,距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我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和所有人隔开了。课间的时候,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目光不时扫过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你看那个女孩,上课什么都不懂,来了就直接插班,课业也跟不上,还不跟人说话,怎么到我们班来的?”“肯定是有什么关系呗,不然怎么插得进来。”“你看她那副样子,缩手缩脚的,跟谁欠了她钱似的。”我低头翻书,假装没听到。她们看我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揣测、也有鄙夷,像在看一只误闯了别人家客厅的野猫,浑身不自在,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没人愿意和我坐同桌。班主任排座位的时候,我旁边的位子空了整整一周,直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被调剂过来,她坐下之后扭头看了我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就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像是怕被我碰到似的。没人叫我去食堂吃午饭。体育课分组的时候,我永远是最后一个被剩下的——老师喊“自由组队”,所有人呼啦啦抱成了团,我站在原地,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一粒石子。“你看她的衣服,都是大牌诶……”“该不会是被什么人包养了吧?长得也就那样。”我捏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大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物,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名牌、哪个是普通的,刘姨按着清单准备什么,我就穿什么,没想过衣服上那个小小的标志意味着什么。可她们的话像小针一样扎过来,不深,但是密密麻麻的。

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内容我完全跟不上。周围的同学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交头接耳说悄悄话,偶尔有目光飘过来,像聚光灯一样追着我,刺得后背发烫。我咬着嘴唇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在意,等哥哥回来的时候……可等他回来,我能告诉他什么呢?说我被同学孤立了?说我在学校格格不入?这些事说出来,不过是给他添麻烦罢了。其实我也不确定这算不算霸凌。没有打架,没有恶作剧,没有人往我桌上泼墨水、往我椅背上贴纸条。只是一句句话,一个一个眼神,日复一日地砸过来,轻飘飘的,可积得多了,就沉了。像细密的雨。不打伞也能走,只是走到哪里都是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冷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那天放学,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潮气,像雨随时都会落下来。我背着书包往公交站台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想赶在下雨之前上车。刚走到站牌下面,几个男生从路边的灌木丛后头窜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哎,你就是那个转学生?”为首的高个子上下打量我,嘴角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跟哥哥们去玩玩呗?”我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书包带子,指节发白:“我要回家。”“回什么家,晚点回去又不会怎样。”旁边一个染了黄毛的男生笑嘻嘻地凑过来,“我们又不吃人。”他们围上来,我闻到一股烟味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胃里翻了一下,后背抵上了站牌的铁柱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校服传到脊背上。“我不去!”我声音在发抖,“你们让开!”有人伸手拽住了我的书包带子。我拼命往后挣,脚下一绊,踩到了湿漉漉的台阶边缘——“砰”的一声,我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先着了地,骨头缝里炸开一阵尖锐的剧痛,疼得我眼前发白。书包甩出去老远,课本和文具哗啦啦散了一地。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砸在柏油路上,“啪”的脆响,屏幕裂了,蛛网一样的碎纹从一角蔓延开。那帮男生哄笑着散了,临走还有人抬脚踹了一下我的书包:“没劲,走吧。”

雨就是在这时候落下来的。细密的雨丝打在我脸上、脖子上、膝盖的伤口上,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我蜷在站台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校服裤被雨水浸透了,膝盖处的布料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水渍,是血混着雨水洇开了。雨越来越大。站台顶棚太窄,挡不住斜斜打进来的雨丝,我往角落里缩了又缩,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皮广告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这条路这个时间本来就安静,偶尔开过的车也像没看见我一样,溅起一片水花就过去了。我咬着嘴唇,把呜咽吞回去。然后弯下腰,从湿漉漉的地上捡起手机。屏幕碎了,但还好能亮。翻到通讯录,按下梁叔的号。拇指哆嗦着,按了好几次才按准。电话接通了。“梁……梁叔……”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雨水和抽噎切得支离破碎。“怎么了小惜?”梁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我被人拦了,摔了一跤,腿很疼,走不了……”嘴唇在颤,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传来,低沉,微哑,带着紧绷的压迫感——“怎么回事?”是他。我整个人僵住了,握着碎屏的手机,喉咙像被堵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怎么会和梁叔在一起?他不是出差了吗?那一瞬间脑子里乱成一团,心跳猛地砸在胸腔里,又重又响。“你在哪儿?”他又问,比刚才沉了几分,像压着什么东西。“学校……门口的公交站牌……”“等着。”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了两声,我握着手机,蜷在长椅上,雨水顺着顶棚的边沿滴落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膝盖的伤口被雨淋得火辣辣地疼,可心里那点恐慌,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过去了——他知道我受伤了。他在来的路上。我攥紧手机,把碎了的屏幕贴在胸口,闭上眼。雨一直在下。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一辆熟悉的车从街角转过来,溅起一片水花,稳稳地停在我面前。车门打开,梁叔撑着伞绕到后座拉开车门。然后他出来了。黑色外套,微蹙的眉心,锃亮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珠。他接过梁叔手里的伞,一步步朝我走来。脚步很快,迈得很大,在雨幕中像一堵移动的墙。伞面举过我的头顶,挡住了所有雨水。我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黄的边。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眉心拧着,嘴角抿紧。我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混着脸上的雨水,热的咸的凉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泪。

他垂眸看我,目光从我脸上落到膝盖上,那里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校服裤洇开一片暗色的湿痕,边缘渗着淡淡的粉。声音轻了些,像怕惊着什么似的:“被欺负了?”我嘴唇动了动,想说没事,想说我自己可以走,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最后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朝我伸出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那双手我见过他翻文件、端咖啡、接电话,干净、有力、带着距离感。可现在它摊开在我面前,掌心干燥而温热,像是在说——来。“起来。”我吸了吸鼻子,把手放进他掌心。指尖冰凉,他的手心很热,像一团火。他握住我,力道稳而克制,指腹贴着我的指节。另一只手撑着伞,把我从长椅上带起来。我单腿站不稳,晃了一下,胳膊立刻被他扶住了。他没说话,也没松手。

上车之后,他对着梁叔说了一句:“去学校。”车子掉头,驶向校门。我蜷在后座,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落在真皮座椅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我不敢靠太远,又不敢靠太近,只好缩在座位边上,偷偷看他。他侧脸在车窗外流过的灯光中明明灭灭,下颌绷着一条紧线,像刀锋。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生气。车子停在校门口。他推开车门,示意我跟上。长腿一迈,步伐沉而快,黑色外套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扬起。我咬着牙,一瘸一拐跟在后面,膝盖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像有一根针在里面翻搅。他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慢到我刚好能跟上。

推开校长办公室门的时候,校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脸色瞬间变了。他几步迎上来,堆出一脸笑:“明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没有坐。站在房间中央,周身一股沉沉的压迫感,像把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压低了半度。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侧过身,手微微抬了一下示意我上前。“来。”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空气都绷紧了,“她们怎么欺负你的,跟校长说。”我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攥紧书包带子,指节发白。那些被孤立的、被议论的、被推搡的、被嘲笑的,所有声音一瞬间涌上喉咙,堵得满满的。“说。”他又说了一声,比刚才重了半度,却并不凶,“大胆说。”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倒了出来:“她们每天都议论我,说我不该来这所学校,说我什么都不配。今天放学……几个男同学拦住我,不肯让我走,拽我的书包。我挣不开,摔倒了……膝盖破了,手机也砸了。”声音越来越小,眼眶发烫,但我没哭。手心攥出了汗,指甲嵌进肉里,我把疼痛当成屏住眼泪的开关。我偷偷抬眼看了看校长。他额头上全是汗,在灯下一片亮晶晶的,手里的手帕不停地擦,擦完了又湿,湿了又擦,像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听完了。他没有再多问,缓缓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校长的脸。那一眼,不算凌厉,却像一把刀搁在桌面上。“要么那帮学生换掉,要么校长换掉。公开道歉。否则——后果自负。”说完,他转身牵起我的手,走出了办公室。门合上的时候,我回头瞥了一眼——校长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塑,手帕掉在地上也没捡。走廊里很安静。他的手攥着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温度透过湿凉的皮肤传进来。他走在前面,步子还是很大,可牵着我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在这一刻,这堵沉默的背,像是一堵墙,把所有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上车后,我蜷在后座,卷起裤脚看了一眼膝盖。擦伤面积不小,皮肉翻起一小块,边缘红肿,伤口里嵌着细细的沙粒和泥土,血珠还在往外渗。青紫的淤痕从膝盖骨蔓延到小腿肚,像一片慢慢晕开的墨迹。他视线扫过我腿上的伤,眉心拧了一下,没说话。“去医院。”他对梁叔说。车子很快停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我跟进去,被推进一间诊室。诊室里坐着的年轻医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大褂,一脸温和的笑意——“咦——又是你?”他看见我,挑了下眉,“怎么每次都受伤?”我没来得及说话。站在旁边的他破天荒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戏谑:“不受伤来找你?”两人对视了一眼。那医生笑得深了几分,手指转着笔,拖着调子说:“行行行。这小姑娘,哪儿伤了?”我走过去,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伤口在无影灯下看得更清楚了——不止是擦伤,有一小块皮几乎掀了起来,边缘已经有些发白,是雨水泡过的痕迹。医生皱了皱眉,拿起镊子和棉球:“有点脏,得清洗消毒。会疼,忍着。”我咬住下唇,点了点头。酒精棉碰到伤口的那一瞬间,我倒吸一口凉气,指甲猛地抠进掌心,把痛呼生生咽了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不想在他面前哭出声来。他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可我余光瞥见,他的视线落在我紧攥的拳头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你轻点。”医生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金丝眼镜,拖长了调子:“……行。”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流动。像他们之间有一个笑话,我听不懂。可医生接下来的动作确实放轻了很多,镊子夹着棉球的时候几乎没用什么力。包扎完,医生摘了手套:“这几天别碰水,开点药回去自己换。不是大伤,养几天就好。这几天少走路。”我低头说了句谢谢。离开医院的时候,我走在后面,一瘸一拐的。他步子大,我咬着牙加快脚步,疼得额头冒了一层细汗。他始终没回头,但脚步声明显慢了下来。

然后他在前面问了一句:“吃饭了吗?”我一愣,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又连忙补了一句:“没。”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步子更慢了。

车子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前。透过车窗,我看见了落地玻璃里面水晶灯的光、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空气里飘着一种精致到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香气。他带我进去。服务生毕恭毕敬地拉开椅子,递来一本厚重的菜单——封面是皮革的,边角镶着金线。我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价格,一个菜,比我一个月的生活费还多。我整个人僵住了。对面的客人西装革履,低声谈笑,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可我坐在画里,浑身都不自在,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把菜单合上推回去,声音很小:“我不会点……没吃过。”牛排、鹅肝、松露——这些词我在课本里读过,在电视上见过,可现实中,没碰过。连怎么拿刀叉都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拿过菜单随手翻了翻,对服务生报了菜名,两份一样的,又加了一份蛋糕和一杯热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服务生走了。我坐在柔软的椅子里坐立不安,眼睛四处张望,又不敢定在任何一个地方太久,怕显得没见过世面。水晶灯的光落进白瓷盘里,折出一小圈一小圈的影子。我心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明明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明明他那么忙。可他在雨里朝我伸手,在校门口牵着我走出去,在医生面前放轻了声音,现在又带我来到这么贵的餐厅。牛排端上来了,蛋糕也端上来了,饮料冒着细细的气泡。我低头看着这些东西,眼眶一阵发酸。被欺负了有人撑腰,受伤了有人带去医院,饿了有人带我来这么贵的地方。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我从来没有过。我偷偷抬眼看他。他吃饭的时候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握刀叉的手指修长有力,眉目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可偏偏是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在雨里为我撑伞。我垂下眼,心跳有些乱。才认识他不久。可有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怕——怕他只是顺手管我一下,管完就算了。怕那双为我撑过伞的手,有一天又会收回去,像他关上门那样干脆利落,不留痕迹。可我不敢问。我只能低头,把那块蛋糕一口一口吃完。甜的。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涩,像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没咽下去。盘子见底的时候,我听见对面传来一句:“不够再点。”我摇了摇头。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结完账起身往外走的时候,我终于在身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他脚步没停。可肩膀——好像微微松了一下。我追上去,一瘸一拐地,和他并肩走出了那扇玻璃门。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