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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第1页）

大年初七，满城年味渐渐消散，世间烟火回归寻常平淡。门外传来熟悉轻柔的门铃声，我脚步轻快地跑去开门。望见门外提着行李、眉眼温柔慈祥的刘姨，眼底瞬间亮起澄澈的笑意，立刻上前接过行李，伸手紧紧抱住她，心底积攒多日的孤单瞬间被暖意填满。

“刘姨！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给你放假到初十吗？”

刘姨笑着揉了揉我柔软的发丝，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与心疼：“还不是放心不下你，小小一个孩子，怕你一个人在家冷清孤单，早点回来陪着你。我记得你初九开学，对不对？”

“嗯，对的。”我乖乖点头应声，眉眼温顺。

“那正好。”刘姨拎着行李进屋，利落地收拾打理屋内杂物，语气轻快温柔，“我回来给你做两天爱吃的饭菜，好好补补元气，养足精神再回学校。”

午后阳光温暖，岁月静好。刘姨坐在沙发上，陪着我絮絮叨叨聊着老家的家长里短——有邻里和睦的温暖趣事，也有寻常烟火人家藏在琐碎日子里的辛酸无奈、万般不易。我静静旁听，心境愈发通透平和。原来众生皆苦，家家都有难言的苦衷，人人都在各自的生活里负重前行，从来没有人能永远顺遂无忧。刘姨看着我小小年纪却沉静懂事、内敛温柔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叹息：“小惜，你年纪轻轻，心思却这般通透沉稳，太让人疼惜了。”

我淡淡浅笑，眼底澄澈平和：“我不觉得苦呀，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很安稳了。有三餐，有书读，有哥哥，有刘姨——”我开心地点开手机，激动地向刘姨展示：“你看我过年，发财了！哥哥给了我好多钱，陆医生也给了好多！”

可终究没忍住，随口吐出心底藏着的细碎怅然：“刘姨，哥哥又出国了，这一去又是三个月。”

刘姨温柔安抚，语气温和宽慰：“这已经算短的了。往年他动辄半年、一年才归，我在明家这么多年，几年不见他都是常事。你慢慢就习惯了。”

我望着窗外渐暖的天光，轻声喃喃自语，带着几分懵懂无解的怅然：“不管怎么调整心情，我还是挺想他。可我对他的生活一点都不了解，我甚至想不明白，他建了这么大的别墅又不回来住，他为什么工作那么忙……是不是因为我在这里，他才不回来。”

我想快点长大。一直住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必须褪去稚气，学会独立，学会隐忍，学会独自消化所有委屈。无人偏爱，无人撑腰，我时刻都在逼迫自己懂事周全。

刘姨立刻回头，认真望着我的眉眼，语气笃定温柔，满是期许：“你不会一直辛苦的，惜惜。你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全是光亮顺遂的好日子。”

我心底满是茫然不解。我早已知足当下的安稳，从未奢求过更多、更好的人生。可刘姨却笃定我的未来满是光亮。我无从想象，所谓无忧无虑、被人偏爱的好日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初九清晨，新春假期彻底落幕。我收拾好书包，准时返校。生活重回一成不变的平淡正轨——上课、自习、住校、周末归墅，循环往复，安稳寻常，无波无澜。只是说好的不惦念，可每天还是数着日子：哥哥已经出差一个多月了，按这样算，他得五月才会回来。好漫长……

时光悄无声息流转，一晃便步入阳历三月。日复一日的平淡日子里，许多细碎情绪、过往琐事都被时光慢慢冲淡、悄然遗忘。可唯独自己的生辰，我始终牢牢记得。这一年的生日如期而至——哥哥应该知道我生日的吧？他会给我发消息吗？每一次下课，我都会偷偷看一眼手机，等一个名字亮起。

其实明清还真不知道我的生日。入学手续一切都是温助理办理的，他连资料都没来得及细看。

恰逢上学日，无假可放，更无闲暇。从清晨早读，到日暮晚修，一整天的时光匆匆而过，无人提及，无人祝福。心里失落到极致，也许就是这个年纪的心性吧，把生日看得很重。

傍晚课间，沉寂许久的手机忽然亮起，是刘姨的来电。我望着来电界面，心底悄悄泛起一丝微弱暖意——还好，这世上还有一个刘姨，始终记着我的生辰，念着我的冷暖。我迅速接起电话，轻声软糯：“刘姨？”

可电话那头，刘姨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小惜，今天老夫人来过别墅了，是你明总的母亲。”

瞬间，心底那点仅存的暖意骤然消散殆尽，心口空空落落，一片冰凉。我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微僵，轻声问道：“她过来了？说了什么吗？”

“就坐了片刻，随意问了几句你的日常起居、在校学习情况，侧面打听了一些细碎细节，没多说别的，没多久就离开了。”刘姨如实回话，随即连忙安抚，“我都是据实回答，没多说半句多余的话，你放心。”

我轻声应声，语气平静无波，早已习惯这般疏离试探：“我知道了，辛苦刘姨。她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刘姨顿了顿，如实转述老夫人的原话，字字清冷，“她就叮嘱我，让你安分守矩，好好读书，别想一些不该有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清冷疏离，带着居高临下的规矩与界限，无声又残忍地提醒着我尴尬的处境、悬殊的身份。我是寄人篱下的外人，从来都不属于明家，不可能被接纳。

挂断电话，天色已晚，晚风微凉。我坐在寝室里发呆，初中住校的人本就不多，我这单人寝室边上更没人。我趴在窗台上望着路边的街道，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被父母接回家，或是三三两两的好友结伴同行。而我没地方去，也没人等我。眼泪不由得就落了下来。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唯一可以依赖的哥哥，可在那座别墅里，我不过是一个被收留的人。他不会记得这些。

密密麻麻的失落、酸涩与孤单瞬间堵满心口，怅然、委屈、落寞层层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这份翻涌的情绪，仅仅蔓延片刻，就被我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我默默告诉自己：寄人篱下，本就没有任性矫情、索要偏爱的资格。

我静静躺在单人床上。这份独有的待遇，此刻却异常冷清。窗外忽然下起雨来，春雷轰然炸响，闪电将天空照得惨白一亮，又迅速沉入黑暗。心底莫名漫上一阵害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暗巷、追赶、窒息般的恐惧，碎片一样翻涌上来。我拿起手机，给哥哥发了一条消息：“哥哥，打雷了。”

很快回复了：“关好窗，早点睡。”

再也没有其他。

窗外雷声隆隆，闪电一道接一道划破夜空，我却只能盯着那六个字，一遍又一遍地看——关好窗，早点睡。他记不得我的生日，也说不出多余的安慰。我主动找他了，可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么多。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终究没有再发一个字。

我再次拨通刘姨的电话。那头很快接起来，刘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沉稳：“怎么了惜惜？”

“刘姨……打雷了，我害怕。”我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无助。

“别怕别怕，”刘姨的声音柔软下来，“那你别挂电话，和我聊天，雷声消了再挂。我给你讲讲我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啊……”刘姨说起她年轻时也怕打雷，有一回夜里暴雨，她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她丈夫就坐在床边陪了一整夜，手心捂着她的手背。后来她慢慢不怕了，可每到春雷响起的夜晚，还是会想起那双手的温度。她说人总得有个怕的东西，怕着怕着就变成了念想。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声音像一层厚实的旧棉被，轻轻裹住我所有不安。我蜷缩在被子里，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些琐碎家常，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已经挂断了——是刘姨那边先挂的，大约是我睡着之后的事。对话框里，哥哥的头像安安静静的，消息依旧是昨天那一条，没有多出哪怕一个字。

所有的安稳居所、衣食无忧，皆是旁人馈赠，已是莫大恩赐。不该奢求陪伴，不该执念惦念，不该期待独一无二的偏爱。唯有埋头苦读，快快长大，早日独立，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与天地，彻底挣脱这份依附的处境，才是唯一的出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