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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阳（第1页）

回到沁苑时，刘姨早已候在门口。

她裹着一件厚实的碎花棉服，像是从屋里跑出来就没顾上换。院门口的风灯在夜风里晃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脸上的焦灼照得清清楚楚。见我进门，她快步迎上来，温热的手掌先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冰凉的手心，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冻坏了吧？快进屋，饭菜都在灶上温着呢。”

她嘴上絮絮叨叨，手里却紧紧攥着我，像是怕我跑了似的。进了屋才松开，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打量，见我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已好了大半，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说这叫什么事，”她一边拉着我往餐厅走，一边叹气，“明总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特意多做了两道他爱吃的菜，想着好歹留他吃口热饭。如今倒好，就剩咱们娘俩了。”

刘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一点空落落的惋惜。我看着她的侧脸，那点惋惜反而让我心里踏实了一些——她是真的在盼他回来，就像我也是。

她把我按在餐桌前，筷子递到我手里时，语气却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斟酌什么。

“小惜啊，”她说，“你也别总盼着他回来。豪门里头弯弯绕绕多，水深着呢。咱们这样的人，别动不该有的心思，安安稳稳、本分守己地过日子，才能长久。”

刘姨话里有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是刻薄，更不是敲打。她是真心实意为我着想，怕我年纪小、心思软，在这份本就不属于我的温情里陷得太深，最后摔得疼、伤得重。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明家待了这些年，什么起落没见过。

我低下头，指尖攥着竹筷，沉默了几秒。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扑在我脸上，有点烫。那些话在我心里翻了几翻，最后落下来的时候，反而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再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笃定：“刘姨，您从前跟我说的话，我一直记着。安分守己，不起妄念，这辈子就能过得安稳。我都记得。”

话说到这里，喉间还是微微发紧。我没有抬头，怕一抬头就撑不住了。

“我没有别的心思。可能……就是病还没好吧。”我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涩意，“总觉得自己还陷在泥里，抬头看见一棵树，就忍不住想伸手抓住；又像快要沉下去的时候，看见一根浮木，总想死死攥在手里。说到底……”

我垂着眼，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还是怕再被丢下。”

刘姨听到最后那句，眼底猛地一颤，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听着。她把筷子重新摆正了一下，又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经把情绪压了下去，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起来：“我会慢慢调整好的。您说得对，我运气其实特别好。失忆、被拐、被丢下，兜兜转转还能遇到这么好的人，还有您这么好的刘姨在身边照顾我，我该开开心心活着才是。”

刘姨望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的情绪我读不懂，但我知道那是心疼，也是欣慰。她大概也从没见过我这样说话的样子——没有怯懦，没有讨好，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件自己想通了的事。

半晌，她才重新笑起来，伸手在我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这才是好孩子该说的话。”

她转身又钻进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放在我面前。油花在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沉沉浮浮，香气扑鼻。她一边忙活一边絮叨，语气里却多了一层实打实的欣慰。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也看出来了，你本性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别总把自己闷着、压着。别怕，也别那么敏感。在学校多交几个朋友，人家肯收留你、给你一个家，是情分；咱们尽量不给人添麻烦，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也是对明总的一种回报，你明白吗？”

鸡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低头看着碗里那一片黄澄澄的汤面，心里有个地方慢慢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