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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苑（第1页）

敲门声响了两下，进来一位穿工作服的阿姨，是护工。

“我比较忙，这几天你好好休息，由她照顾你。”

我点了点头。其实心里想的是：不用浪费钱的，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只要不给他添麻烦就行。但没说出口，乖乖点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空了一下。他说“我比较忙”，语气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温度。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数不清滴了多少下，他才会回来。

第三天早上，一位穿白大褂的主治医师走进来，年轻，戴金丝眼镜。他翻了翻病历，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小姑娘，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叫我陆医生就好。”

“你好，陆医生。”

“可以出院了。回家按时吃药，多吃水果，多喝热水。”

嘱咐完，他又补了一句：“我头一回见他亲自送人来医院，还特意交代要多关照。你是……他收养的？”

他表情有点好奇，算不上恶意。我不知道怎么答，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算是他捡的。”

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没再追问。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同情。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位大叔，五十岁上下，穿得干净利落，正好打断了刚才的尴尬。他走到我床边，笑呵呵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明总的司机，叫我梁叔就行。我来接你出院。”

“好的，谢谢梁叔。”我嘴上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往门口望了一眼。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点空。梁叔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轻声补了一句：“明总在开会，走不开，特意嘱咐我好好送你回去。”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散去，但也没有更重。只是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

梁叔问：“有什么行李要拿吗？”我低下头：“我什么都没有。”梁叔笑了笑：“没事，以后会有的。明总都安排好了。”他说“以后会有的”的时候语气很轻。我愣了一下，好像很久没有听过这句话了。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以后”，在那些已经记不清的画面里。是谁说的、在哪儿说的，我全想不起来。只是“以后”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我跟着梁叔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亮，照得眼睛有些睁不开。我眯着眼站了两秒，才看清停在门口的那辆车——车身黑得发亮，线条流畅，车标我不认识，但一看就贵。梁叔快步上前替我拉开车门，手还挡在门框上沿，怕我磕到头。我弯腰钻进去，连声说谢谢。他笑着说：“明总交代过，你是他带回来的人，不用这么客气。”我不懂“他带回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只会翻来覆去说谢谢。坐进车里，我浑身僵着不敢乱动。全是真皮座椅，到处是按钮，暖气开得足——大概是梁叔看我穿得单薄。座椅柔软得几乎要把人陷进去，我缩在角落，攥着衣角，不敢靠实了坐，怕弄脏什么。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城里的马路开上一条很宽的林荫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枝叶交叠，遮了大半天光。然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座很大的庄园出现在眼前。远远望去，一栋栋房子连在一起，高低错落，像城堡一样。我扒着车窗往外看——这辈子只在别人家蹭电视的时候见过这种画面。这是皇宫吗？我瞎猜了一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到底是被什么样的人捡走的？

车子驶入一处院落，门口石头上刻着两个字：沁苑。大门自动开了，缓缓向两边退去，像在迎接什么。梁叔说：“到了。”我坐在车里呆呆望着外面，忘了下车。其实就算没忘，我也不会开车门——那把手跟普通车不一样，我看了一圈没找到开关。梁叔绕过来替我开了门，手依旧挡在门框上。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我鼻子有点发酸，心里对梁叔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谢谢梁叔，给您添麻烦了。”他摆摆手：“跟我来吧。”

跟着梁叔进了屋。玄关宽敞得能跑步，地板光可鉴人，吊灯垂下来，水晶一片一片地晃。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木质香气，说不出是什么木料，但闻着让人心安。我缩着脖子不敢乱看，怕碰坏了什么。梁叔看出我的局促，放慢了脚步：“没事，以后就住这儿了，慢慢习惯。”

一位中年阿姨迎上来，穿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笑意。梁叔介绍道：“这是刘姨，以后她住这里，照顾你日常。”又转头对我说：“明总吩咐了，你住他隔壁那间。”

他带我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我整个人定住了。房间是新布置的。床单被罩是浅粉色，干净得像没被人碰过。衣橱门半开着，能看见挂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卫衣、毛衣、外套、长裤，从上到下，叠好挂好。书桌上有台灯、几本书，床头居然还放着两个小熊玩偶，毛毛的，一看就是新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绿植，叶片油亮，像是刚浇过水。

“这……是我的房间？”我小声问。梁叔点头：“你住院的时候明总就安排好了。时间仓促，缺什么跟刘姨说，让她去置办。”身后的刘姨应了一声：“好的。”可她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目光落在我身上的一瞬就移开了，像在看一件不值得细看的物件。我感觉得到那份疏淡，但没往脸上露。我能理解，突然来个人住进来，给她平添了活儿，心里不痛快也正常。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大小姐——一个被捡来的，往后还得跟着她学干活呢。在她眼里，大概也就是个保姆，待遇却比她好，不舒服也情有可原。梁叔又交代了几句便走了，屋里只剩我和刘姨。

我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么好的床，会不会是他妹妹的？我睡脏了怎么办？衣橱里那些衣服看着就贵，穿坏了怎么办？可他明明说过，我是他捡的。我怯懦地站着，心里七上八下。刘姨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你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跟我熟悉环境，打扫、做饭、收拾屋子。明总要求高，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连忙点头：“好的刘姨。我今天……真的睡这个房间吗？”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没多看我一眼。

她走后，我才敢慢慢打量这间屋子。每样东西都好奇，又不敢伸手碰。衣橱里那套棉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标签还没拆。我伸手摸了摸布料，软得不像话，像被水泡过的云。我回头看看那扇门——它安静地合着，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整栋房子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声，像是这间屋子在呼吸。

我走进浴室，洗手台干净得反光，毛巾整整齐齐叠在架子上，有三条——两条白的，一条浅粉的。牙刷和漱口杯也是新的，包装还没拆。我又退回卧室，站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床垫软得恰到好处，我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躺下去。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有些恍惚。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干净的、暖烘烘的气息。我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睡在这么软的地方是什么时候。以前的事像隔着一层很厚的雾，什么都看不清。可身体还记得一些东西——硬的、凉的、硌人的。那些感觉还在，只是不记得在哪儿经历过了。这张床是软的、暖的，是专门给我的。光是想到这一点，鼻子就有点发酸。

我慢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有点傻。不过是新床单而已，不过是两个玩偶，不过是暖气和热水。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我伸手去够床头那只小熊。毛茸茸的，握在手里刚刚好。我把它抱在怀里，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是疼的。

窗外天黑了，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院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石板路上，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沁苑很安静，听不见车声、人声，只有风穿过庭院的声响。我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亲口跟他说声谢谢。可他那么忙，大概也不在意这一句谢谢吧。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我抱着那只小熊，蜷在被子里，慢慢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做，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闭过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