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上次那场对峙,明清心底对自己的那点私心有了更清醒的认知。他默认小惜继续住校,工作日几乎不打扰她,周末也刻意控制着回去的次数。有些距离,他得替她守着。
可小惜那边却悄悄变了。从前她小心翼翼、怕这怕那,如今那些怯生生的劲儿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热烈。她不再等梁叔传话,直接自己给他发信息——哥哥今天回来吗?附一串可怜巴巴的表情。
周末要是没动静,她就在对话框里扔委屈的小猫小狗图,撒泼打滚似的,哪怕他不回复也不打紧。回了沁苑,她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书房门口歪着脑袋探进来,喊一声哥哥,就想看看他在不在、忙不忙。有事求他的时候更不得了,两只胳膊直接缠上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晃一晃,那声哥哥拖得又软又长,明清心里那点防线就跟沙堡见了潮水似的,一冲就散。他也不是没抵抗过。
头几回她挽上来的时候,他身体都是僵的,嘴上说"别闹",手却始终没舍得推开她。后来她越发得寸进尺,他也越发拿她没办法。只要出差回来,周末必定赶回沁苑陪她吃顿饭,有时吃完就走,有时留一晚。刘姨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倒踏实了不少。两个孩子在一起有说有笑,日子才有了点鲜活气。
老夫人那边问起来,她只答些无关紧要的起居琐事,半分没提那些亲昵的小动作。她看得出分寸还在,就不想多事。日子过得快,转眼又到年关。明清今年出国处理一个棘手的并购案,工期紧得出奇,连过年都没能回来。
小惜一个人守着沁苑,照旧包饺子、贴福字、看春晚,过得不算冷清。除夕夜里视频接通,明清那边是白昼,办公室窗外是大片异国的灰蓝天空。画面有些卡顿,但他一直没挂。"新年快乐,小惜。""哥哥新年快乐。"她对着屏幕举了举手里的饺子,笑着咬了一大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低低的,隔着大洋和时差,落进耳朵里还是暖的。
过完年,寒假返校那天,春寒料峭,风裹着凉意拂过道路两侧刚抽嫩芽的香樟树。小惜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滚轮碾过石板路,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清晰。刘姨站在校门口没走,叮嘱的话隔着老远追过来,小惜回头冲她笑了笑,一句句应着。
她心里是感激刘姨的,这一年半的照顾她记着,可后来话说七分就停,剩下的三分她从来不说出口——刘姨终究是明夫人那边的人。宿舍楼空荡荡的,她是头一个返校的。高中住校的人比初中更少,整层楼安安静静。她铺好床单被褥,收拾完杂物,坐到窗边的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望着外面安静得过分的水泥路面,心里盘算着日子——又快过生日了,可哥哥这次出差回不来,小半年呢,那时候根本赶不及。
不想了,睡觉。但她还是忍不住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初中那点知识还没完全消化,辅导老师刚帮她补完小升初的内容,转头就给她安排进了初三直升高中班。半年的初中生涯一晃就过,她几乎是半懵着进了高一。
上课蒙,做作业蒙,辅导老师的压力也一天比一天大,高中只有三年,时间紧迫,一边巩固初中一边跟着高中走,平时上课记好笔记,她来了再重新讲。上完学校正课,晚上回了寝室还要再上两小时辅导课,天天像打仗一样。
午间小惜趴在课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心里就一个念头——中午得干两碗饭,读书实在太累了。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哥哥。她立马坐直了,心跳又重又快,指尖在接听键上顿了一下才划开。
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明清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些,听得出长途飞行后的倦意,但话简短利落:"到校门口来。"嘟嘟两声,挂了。小惜愣了一秒,下一秒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外套边跑边往身上披,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一路从三楼冲到一楼,穿过那条长长的香樟道,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三月的冷风灌进领口,可她浑身发热,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哥哥回来了。校门口对面的马路边停了辆黑色越野,车身线条硬朗,像伏着的一头兽。可比车更扎眼的是倚在车门边的男人——深灰色羊绒大衣,肩宽腿长,午后的光斜着落在他肩上,勾勒出利落的轮廓。分开几个月,他瘦了些,眉间有未散的疲色,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依旧沉沉的,深得像潭水,把她整个人拢在里面。小惜跑到他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刹住了脚。跑得太急,喘得厉害,话全堵在嗓子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冒出句傻话:"哥,你又换车了,要不是你站外边我根本没认出来。
"说完她就想咬舌头,脸颊一下就烫了。明清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来,眼里染上一点笑意:"那么大一个人站你面前看不见,就看见车了?"小惜被他这一句打趣得耳根都红了,低着头抿嘴笑,心里又慌又甜。她悄悄仰起脸看他——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哥哥真的变了好多,人也松弛了,话也比以前多了。
那种沉冷疏离的劲儿一天天在淡,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明总,是会陪她吃饭、被她缠着撒娇、偶尔还会逗她两句的人。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想问的话太多,问旅程累不累、为什么提前回来、能待几天,可哪句都觉得不对。
明清垂眼看了她一会儿——薄校服裹着她单薄的身子,肩缩着,像只还没长齐毛的小雀。他眉头微微一蹙,语气低下来:"过来。"小惜还没回过神,面前阴影覆下来,他抬手一揽,羊绒大衣裹着暖意兜头罩下,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他身上是清冽的木质冷香,混着旅途留下的寒气,还有淡淡的疲惫气味。
大衣厚实而温软,胸膛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清晰得烫人。小惜僵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年半了,不是没有过肢体接触,KTV里、车里、他醉酒的时候——那些不经意的靠近她都没往心里去。
可这一刻不一样,她被明明白白地抱在怀里,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听见他心跳沉沉地撞在她的耳膜上。这是头一回,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为他心跳不止。"生日快乐。"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得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短短四个字,小惜眼眶一下热了。去年生日他在国外,连个电话都没有,她嘴上说不在意,可那根细刺扎了她一整天,闷闷地疼。现在这根刺被拔出来了,干干净净的。明清松开她,垂眸看见她泛红的眼尾,没说什么,只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动作克制,力道温柔。"走,吃饭。
"小惜用力点头,鼻音闷闷的:"嗯。"坐进副驾驶,暖气扑面而来。她偷偷侧头看他发动车子——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转弯时侧脸轮廓利落,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她看着看着就忘了移开眼,从手看到肩,从肩看到侧脸,心想这人怎么越长越好看了,从前她居然都没仔细瞧过。红灯。明清忽然偏过头,正撞上她直勾勾的视线。他嘴角微微一扬:"好看吗?"小惜脑子一空,点了头:"好看。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似的猛地坐直,耳朵尖红透,慌忙扭头去看窗外行道树,嘴里含含糊糊傻笑两声想糊弄过去。明清没再追问,收回视线踩下油门。可余光里,小惜看见他嘴角的笑一直没落下去。车厢安静下来,暖融融的气流兜着她。她重新把目光落回他侧脸上,心里翻着好多话,可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也没说。问浅了没意思,问深了她又不懂,不如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呼吸同一片空气也好。
车子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前。明清带她进了包厢,门一推开小惜愣了——一屋子人:小雅、陆医生、温助理、梁叔都在,还有几张陌生面孔,两个年轻姑娘,三个气质出众的男生。三层奶油蛋糕摆在正中间,桌上菜已经上齐了。明清一一替她介绍,小惜拘谨地点头问好。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笑盈盈的,七嘴八舌:"快坐呀小美女。""明清可算舍得带出来给我们看看了。"小惜攥着手指小声说谢谢,骨子里那点社恐全冒出来了。
之前她没见过他身边几个人,可现在他把她带到所有朋友面前,正大光明地替她过生日。她坐在那里,被热闹包裹着,心里某一处软软地塌下去一块。那俩陌生姑娘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含笑里夹着点羡慕——好像在感叹这小姑娘是多好的命,能让明清这样放在心尖上。小惜被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吃东西。
小雅、陆医生,还有几个在场的都给她送了小礼物,她一一接过来小声说谢谢,虽然拘束,可心里又受宠若惊,觉得不真实。蛋糕切完,哥哥和他们聊的事情她插不上话,就小声凑过去说:"哥哥,我想去沙发上坐一会儿。
""嗯,去吧。"她挪到沙发边坐下来喘口气,小雅端了杯浅粉色的饮料过来,塞进她手里:"生日快乐小惜,尝尝,果酒,酒味可淡了。
""我不会喝酒……""就甜水儿,真的,喝一口。"小惜抿了一小口,清甜的果香裹着淡淡的酒精散开,确实不难喝。她还没来得及放下杯子,梁叔和温助理又端着杯子过来祝她生日快乐,小雅在旁边一趟趟给她续,不知不觉三杯下了肚。脑袋开始飘了。她拽拽小雅的袖子,脸颊烫烫的:"小雅姐,我怎么还是觉得晕……""低度白兰地,放心,过生日高兴嘛。
"小惜晕乎乎跟着傻笑,她今天是真的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酒桌上另外那头,明清和几个朋友也喝了不少。有个男生酒劲上头,嗓门没收住,一句话清清楚楚传遍整间包厢:"明清,说实话,这小姑娘以后你是打算娶回去当媳妇吗?"满桌人都笑了,笑得不意外,像这事儿他们早就心知肚明。
小惜脑子糊着却还听清了,慌忙摇头:"瞎说……才不是,是哥哥。"她说这话时脸是红的,醉态散在眉眼间。明清猛地回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笑容收了收,起身快步走到小雅面前,压低声音带点埋怨:"你让她喝了多少?""就一点果酒,十六了不算小了,谁知道她酒量浅成这样。"宴席差不多散了,众人酒足饭饱,叫代驾的叫代驾,陆陆续续往外走。
小惜已经顾不上什么分寸了,站起来就往明清身上靠,胳膊死死挽住他,整个人黏在他身侧,眼睛里只剩他一个人。明清无奈地安排了所有人散场,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转身出了包厢。身后温助理拉住小雅压低声音:"你别总这么撮合,年纪还小,容易出事。"小雅白他一眼:"你老板那闷性子不添把火什么时候能成?
""可年纪摆着,明总得有分寸。""他心里有数,走了。"声音渐渐远了。
明清没带她回沁苑,开车去了市中心一处高层观景平层。
小惜一路搂着他脖子不肯松手,被放到沙发上时指尖还死死攥着他衣角,软着嗓子一遍遍念:"哥哥……哥哥……"明清站在沙发前低头看她——醉意朦胧的少女仰着脸望他,满眼信赖依赖,唇瓣微微张着,呼出温热的气息。他心里那条拼命守着的线在一点点松动。从前几次不经意的靠近之后他告诫过自己,不能越界,无论如何不能。
可她还在叫,带着鼻音黏糊糊的:"哥,我好想你……好想你。"脑袋在他颈侧蹭,一声比一声软。明清知道再待下去要出事。他轻轻晃她肩膀:"小惜,醒醒。"她听不见。他只能把她抱进卧室,刚放到床上手腕就被拉住了。
她半睁着眼望他,醉意醺然:"哥陪我好不好,像上次那样,这边空位给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嗓子发哑,压抑着什么。小惜固执地摇头,拽着他衣领往床边拉:"可以的,你来睡这。"明清顺着她的力气坐到床沿,想着等她睡着就走。可小惜一点点贴过来,越来越近,近到呼吸交缠,他垂眼就能看见她颤动的睫毛,她的唇贴上了他的唇角。软的,温的,带着果酒的甜。
他停了一瞬。然后他低头回应了她——很轻,很克制,像是在确认一个不该确认的答案。她醉着,本能地顺着这个吻跟了一瞬,随即头一偏,沉沉睡了过去。他僵在那里,心跳擂得胸膛发疼。
他低头看着怀中安静阖眼的小惜,唇色还润着果酒的水光,呼吸平稳绵长,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他猛地收回手,后退半步站起来。转身快步出卧室,进了隔壁次卧拧开冷水花洒。冰凉的水浇下来,一身的燥热却迟迟褪不下去。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却反复浮现那个吻的画面。辗转几回,他还是起身走回主卧。小惜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脸颊还泛着酒后的薄红,睫毛安静地垂着。明清轻手轻脚躺到床外侧,隔着一点距离看她。看了很久,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记极轻的吻,像羽毛拂过。然后他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阖上眼。不越界,就只是这样抱着她。这样就够了。
夜色静下去,两个人相拥着,呼吸渐渐同步。窗外城市灯火远远地亮着,高楼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起窗帘一角轻轻晃动。他怀里的人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胸口又贴了贴。明清睁开眼低头看她,嘴角浮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一次,不是他想越界。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