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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她走（第1页）

第二十六章带她走

四月春雨时断时续，连绵湿冷被连日晴光彻底吹散，天光大亮，风温偏燥，是暮春最灼人的时节。

学校春季运动会如期启幕。塑胶跑道被连日暖阳晒得温热，看台挂满艳色横幅，红绿交错，随风轻晃。广播喇叭反复循环着昂扬乐曲与各班加油稿件，声响横贯整片操场。

理科二班报了七八个项目。男子百米、跳远、实心球，女子八百米、跳高，还有四乘一百米男女接力。看台上班级区域坐了大半人，没项目的抱着作业本刷题，偶尔抬头喊两嗓子加油。

顾小文是400米女子接力第三棒。跑道四周挤满围看的学生，栏杆边人头攒动，一浪浪呐喊撞在教学楼墙面上，轰然回荡。发令枪骤然炸响，短促清亮，第一棒选手冲出起点，疾风掠过跑道，接力棒在掌心稳稳传递，辗转交到顾小文手中。她起跑的瞬间步伐微乱，鲜艳的接力棒脱掌坠落，"啪"地一声砸在塑胶跑道上，清脆刺耳。

周遭喧闹瞬间错落，漾开细碎的骚动声。顾小文慌忙俯身捡拾，指尖攥紧棒身奋力冲刺，可落后的距离早已无法追回。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没有停留，径直脱离人群，独自绕到看台背光的阴影角落，缓缓蹲下身，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

赛场喧嚣依旧，欢呼与喧闹迟迟不散。安栀握着一瓶冰镇矿泉水，侧身避开追逐打闹的人群与喧闹的声浪，一步步走入阴影，将水瓶轻轻放在顾小文脚边，不多言，不劝慰，只静静立在一旁，替她挡去周遭探来的细碎目光。

顾小文抬手胡乱抹了把眼角，指尖死死箍住瓶身，指节泛白，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旁边跳远沙坑传来一阵喝彩，是二班的男生拿了名次，几个人嬉笑着往看台跑，路过时拍了拍安栀肩膀。"走啊，回去吃零食，班长买了一兜橘子。"

安栀冲他们摆摆手，等顾小文呼吸渐渐平稳了，才挨着她蹲下，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运动会结束那天，喧嚣渐渐褪去，操场上人声渐散，晚风卷着残余的燥热掠过空旷看台，吹散了白日的沸沸扬扬。顾小文混在离场的人流里，步子走得很轻，经过安栀座位旁时，忽然稳稳顿住了脚步。

安栀抬眼望去，看见她抿紧了干涩的唇瓣，指尖不自觉微蜷，收在身侧。顾小文的视线轻轻抬起，先落向安栀，又缓缓偏移，掠过她身旁那个全程空着的座位——那是陈寻的位置。

她目光滞了一瞬，唇瓣微微翕动，像是有话卡在喉头，迟迟没能说出来。眼底翻涌着细碎又复杂的神色。

晚风静静吹过看台，吹乱了片刻的沉默。良久，顾小文收回所有游离的视线，重新落回安栀脸上，语气很轻，却格外郑重：“谢谢。”

安栀看着她眼底未尽的神色，轻轻弯了下眼，语气温和自然：“没事。”

教学楼走廊的荣誉墙完成更新。崭新的白纸简报整齐张贴，油墨字迹清晰规整，赫然印着陈寻的名字——市级数学竞赛一等奖，校名、奖项、姓名一一罗列，坦荡醒目。

教室里，数学课代表把竞赛获奖的喜报抄在黑板角落，粉笔字工工整整。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讨论压轴题，前排女生传着一包草莓味硬糖。

安栀接过她递来的糖，剥开塞进嘴里，酸甜在舌尖漫开。她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空着的座位——陈寻今天依然没来。

桌面只摆放着一本合上的数学练习册，正午通透的阳光斜斜落下来，铺在封面一等奖烫金字体上，折射出清亮刺眼的光泽。

周三傍晚放学，落日余晖浅浅漫过街巷，暮色轻柔垂落，褪去了白日的燥热。

郭阳收拾书包，侧头看向安栀。"要不要去找找他？"

安栀把练习册塞进书包："你知道他家在哪？"

"小学去过一次，记不太清，大概片区没错，碰碰运气。"郭阳背起书包，又顺手把安栀落在桌角的水杯扔给她。

"走了，再晚巷子黑。"两人推着自行车离开喧闹的校门口，拐进纵横交错的老旧窄巷。

巷内高墙林立，无风不透，密集的楼栋遮挡了大半天光，巷底光线昏暗阴沉。

郭阳凭着模糊的记忆，带着她在样貌相似的楼栋间反复绕行辨认，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发出断续细碎的咯吱声响，巷内寂静无声。

郭阳停在一栋旧居民楼下，抬头望向楼道。

"应该是这一间。"

老旧的深绿色防盗门死死闭合，没有一丝缝隙，落地窗的厚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密不透光，将屋内所有声响与光影彻底隔绝。

安栀将自行车靠在墙边停稳，缓步走上斑驳的水泥台阶，指尖抬起，轻轻叩击冰凉的门板。

郭阳俯身，侧脸贴近冰冷的门板，屏息静听片刻。

"里面有电视声，很小。家里有人。"

安栀指尖再次落在门板上，叩击的力度稍重，声响在寂静窄巷里轻轻回荡。

"陈寻？是我。"

门内沉寂无声，没有应答，没有动静。

安栀第三次抬手敲门时，手指还没落下去，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走到门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