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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默契(第1页)

第十五章无声的默契

十二月的江城浸在湿冷里,白日短得像被裁去半截,常常是灰蒙蒙的阴天,偶有午后短暂放晴,淡薄的日影也飘得轻。

校园里法国梧桐叶片落尽大半,金黄枯叶厚厚铺在红砖步道上,踩上去簌簌作响;教学楼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室内暖气烘得窗面氤氲发白。

安栀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砸在了课业上。清晨天色刚泛出淡白,湿冷风贴着窗缝钻进教室,她已经坐在座位上梳理公式;傍晚天色早早沉落,教室顶灯拉长人影,熄灯前最后一刻,指尖还在草稿纸上演算推演。错题本一本接一本写满,边角被反复翻阅摩挲得微微发卷。

数学课下课的间隙,桌椅挪动的窸窣声混着闲聊的话音,偶尔有“陈寻”“安栀”的字眼飘过来,很轻,像风擦过窗沿。

安栀握着笔顿在一道解析几何题上,草稿纸画满了交错的辅助线,思路总卡在最后一步。她咬着笔杆,眉头微微蹙着,冻得发僵的指尖捏着笔杆,越急越理不清头绪。

正愁闷无措,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轻轻从旁侧推到她桌沿。纸张边缘平整,是陈寻惯用的草稿纸。

安栀茫然抬起头,入目依旧是少年挺直的脊背,侧脸线条冷得像窗外的霜,视线落在自己的课本上,仿佛方才推纸的动作与他毫无干系。

她低头看向草稿纸。草稿纸上的字迹利落干净,解题步骤拆得细碎,旁侧标着对应的定理,连教材章节都注在括号里。

原本缠扰许久的难点层层剖开,安栀心头豁然开朗,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

她抬眼望向陈寻清瘦的侧影,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谢谢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少年搁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脊背绷着的线条极细微地颤动一瞬,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自这一回之后,两人之间慢慢形成了独有的默契。

安栀遇上难解的题,不再四处去找郭阳,只用指尖轻轻拽一下陈寻校服的袖子,把习题册默默递过去。

陈寻始终缄默不言,接过本子后低头推演,将完整解题步骤、对应知识点、易错注意事项逐条写在草稿纸上,再悄无声息地推回来。

他整理的题型模板总贴合本地教材的考点,安栀借着这些笔记,一点点补上两套教学体系间的缺口,错题本上的红勾越来越多。

午休去往食堂的路上,湿冷的风卷着梧桐枯叶掠过脚边。偶有同班同学投来打量的目光,低声交谈两句便各自走远。顾小文远远瞥见,脚步顿了半秒,抱着练习册绕去了另一条路,没上前刁难。

食堂里暖气氤氲,窗口蒸腾起团团白汽,红烧排骨、热汤面的香气漫在空气里,驱散室外的湿冷寒气。

栀端着餐盘找空位,陈寻端着餐盘径直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两人低头吃饭,筷子碰着瓷盘的轻响混在人声里,很少交谈。

邻桌几个男生凑在一桌聊着下周数学竞赛的选拔事宜,争论解题思路吵得热热闹闹;女生们小声说着晚自习要加毛毯,指尖冻得握不住笔。

偶尔安栀想起没弄懂的物理题,指尖悄悄扯一下他的校服袖口,陈寻便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三笔两笔画出受力分析图递给她,几根线条标着力的方向,旁边注两个字“分解”,安栀盯着图看两分钟,思路便通了。

邻桌同学只顾着聊竞赛刷题的难处,没过多留意两人的小动作。

饭后,一行人回到教室,课间物理课代表组织大家整理错题本,安栀对着错题犯难,陈寻默默把自己整理的题型归纳表往她桌边挪了挪。

郭阳抱着习题册晃悠过来,瞧见安栀不再频频向自己请教,不由得满心纳闷,弯腰撑着课桌问道:“我说安栀,最近怎么不找我讲题了?下周数学竞赛预选,我刷题刷得头都大了。”

安栀笔尖一顿,唇角弯起一点狡黠的笑意,眉眼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我找到了比你更好的老师。”

话音落下,身侧一直垂眸看书的陈寻翻书页的动作顿了半秒。漆黑的眼睫轻轻颤动,视线若有若无地往两人这边掠了几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垂眸掩去眼底极淡的波澜。

郭阳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又带着几分委屈:“谁啊?还有谁讲题比我透彻?你可真没良心,转头就把我抛下了。”

他左右张望一圈,目光落在沉静端坐的陈寻身上,愣了愣,一时半会儿没敢往他身上联想。

郭阳转头说起数学竞赛的事,念叨自己压轴题总卡壳,安栀想起陈寻整理的解题模板,下意识看了身旁少年一眼。

日子在刷题与课间细碎的相处之间悄悄滑过,课堂、食堂、晚自习两点一线往复流转,转眼便到了周末,按照惯例要回老宅聚餐。

老宅的游廊临着庭院,廊下摆着两张藤编桌椅,檐角垂着几串干桂花,风一吹就飘下细碎的金瓣。廊外的梧桐落光了叶,枝桠疏朗地戳着灰天,阶边几丛残菊裹着薄霜,蔫蔫地垂着头。

安栀抱着习题册坐在藤椅上,没去暖烘烘的堂屋,就着廊下斜切进来的天光刷题。陈寻坐在她对面,翻着一本竞赛书,书页翻得很轻。遇上数学题卡壳,她照旧拽了拽他的校服袖口。陈寻放下书,接过习题册低头演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庭院里的风声,很轻。天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影,连笔尖在纸上顿住的弧度都看得清。

回廊那头,林砚深刚送完客人转身回来,脚步微微一顿。

老爷子拄着乌木拐杖缓步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两个孩子并肩伏在藤桌上,一个指着草稿纸轻声问,一个握着笔慢慢写,细碎的阳光落在交叠的纸页上,暖得软乎乎的。

老人抬手拍了拍林砚深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这两个孩子,倒是合得来。”

林砚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安栀微微侧着的发顶上——她发梢沾了片飘过去的桂花瓣,自己没察觉。

他没上前打扰,转身往堂屋走,临走前扫了一眼藤桌旁的暖炉,炭火温着,没灭。

返程时天已经擦黑,路灯连成模糊的光带擦过车窗。

安栀靠在窗边,指尖摩挲着陈寻写的那张受力分析图,纸页被风刮得有点发皱。林砚深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见她指尖反复蹭着纸上的线条,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点白,却没问什么。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窗外的夜色漫上来,裹着冬日特有的湿冷,被玻璃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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