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淼淼是在两天后的早上收到那条消息的。
她正坐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实验心理学》,手边一杯热水已经凉得只剩一点温吞气。手机在桌面上“嗡”地震了一下,她随手拿起来,看见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三个字,差点没把杯子碰翻。
“周六有空吗?”
发件人:沈负暄。
水淼淼把手机拿到桌子底下,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周围几个学生都在埋着头看书,没人注意到她。她咬了咬下唇,飞快地打字:“有啊。怎么,沈医生要约我?”
这次他回得不算快,隔了将近两分钟。
“嗯。想约你。”
水淼淼盯着这四个字,脸颊慢慢地烧了起来。她忍不住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仰起头,对着头顶那盏日光灯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可以呀。去哪?”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他问。
水淼淼想了想,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游乐园、电影院、水族馆、博物馆……每一个都很好。可最后,她鬼使神差地打下了一行字:“我想去你平时休息会去的地方。哪里都行。”
消息发出去后,她忽然有点后悔。这句话太露了。像在说,我想要了解你。像在说,你的世界,我想走进去看看。她捂着脸,把额头抵在桌沿上,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抖着手点开。
“好。周六下午两点,我去你学校东门接你。”
水淼淼对着这行字傻笑了半分钟,然后回了一个“好”字。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看书。可那一页上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了。窗外的天光清亮,风把梧桐枝上最后一点残雪吹下来,像撒了一把极细的盐。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真是不可思议地温柔。
周六下午,水淼淼提前半个小时就站在了学校东门口。
她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羽绒服,下面是一条深咖色的呢子裙,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短靴。围巾换成了浅米色,头发没有扎,柔顺地散在肩头。小佳从她出门前就一直围着她打转,嘴里不停嚷嚷:“淼淼,你是去约会吧?绝对是要去约会!你从中午就在试衣服了!”
水淼淼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承认:“就是出去一趟,你别瞎想。”
“我瞎想?”小佳双手叉腰,“你当我没看见你往脸上涂东西啊?还有,你这条裙子是不是新买的?你之前一直没舍得穿!”
水淼淼说不过她,红着脸跑了。身后小佳的笑声追出老远,像一长串被风吹得叮当响的铃。
她站在东门口,风很冷,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路的方向。每开过一辆深色的车,她的心就提起来一下,然后又落下去。她在心里默念:别急,别急。可她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绞着背包带子,指尖冻得发红也顾不上。
两点整,一辆黑色的车从路口拐过来,稳当地停在她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沈负暄偏过头看她。他今天没戴眼镜,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长款的深灰色大衣。头发似乎刚剪过,两鬓利落,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被下午的光线削得分外清晰。水淼淼看得愣了一下,直到他开口:“上车。”
她回过神,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裹着极淡的清冽气息,像是他身上的味道。她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他正用余光打量她,目光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手,最后停在被他握着的方向盘上。
“你今天没戴眼镜。”水淼淼突然说。
“嗯。开车不戴。”他低声说,“不方便。”
“你戴眼镜好看。”她脱口而出,又觉得太直接,忙补了一句,“不戴也好看。”
沈负暄的耳根又红了。他没接话,伸手把暖风调了调。车里的温度舒服得让人发困。水淼淼把包放在脚边,双手叠在膝盖上,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可窗户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她忽然笑了,说:“沈医生,你车里好干净啊。你是不是刚洗过车?”
“嗯。”他应了一声,“昨晚洗的。”
“特意为了今天洗的?”
“……”
沈负暄不说话了。水淼淼笑得更欢了。她觉得自己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原来这个看起来冷冷淡淡的男人,也会为了一个约会提前洗车,会剪头发,会在出门前把衣服换了一遍又一遍。这种认知让她的心软成一团,像雪在太阳底下慢慢化开。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她没来过的路。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水杉,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士兵。再往前走,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湖。冬天午后,湖面泛着淡青色的光,风一吹,漾出细细的纹路。湖边有条木栈道,几对老年夫妻正沿着它慢慢散步。
沈负暄把车停在湖边的空地上,熄了火。水淼淼透过车窗看出去,眼睛里全是惊喜:“这是哪里?好漂亮。”
“城市湿地公园。”他说,“我有时候上完夜班,会来这儿坐一会儿。”
水淼淼转头看他。他目光落在湖面上,表情很松,像卸下了一层什么东西。她忽然就很心疼。他说的“坐一会儿”,大概是那些累到说不出话的夜晚,一个人开着车到这里,在黑暗里静一静。没有灯,没有同事,没有病人,只有他自己和这片沉默的水。
“沈负暄。”她轻声说,“以后你想来的时候,叫上我。”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车内的暖光里湿漉漉的,像湖面上泛起的波光。他喉结动了动,说:“好。”
两人下了车。风比想象中大些,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水淼淼把围巾拢紧,小跑两步追上他。沈负暄放慢脚步,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风。木栈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跑步的从他们身边经过。她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像一只被放出来的小雀。
“你经常来这儿?”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