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淼淼第一次去沈负暄的宿舍,是在他们在一起十天之后。
那天是周日,她本来排了医院的志愿活动,但因为前一晚失眠到凌晨四点,早上起来头疼得像要裂开。她撑着去水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发青。她犹豫了几分钟,给周姐发了条消息请假,说学校临时有事。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她讨厌自己这样。讨厌自己连去医院的力气都没有。她想起排班表上她的名字,想起分诊台前等着人搭手的那团忙乱,想起那个总拉着她叫“淼淼丫头”的老太太。这些影像像无数根细线,从四面八方拽着她,让她觉得自己正在失职,正在变回那个没有用的人。
她在床上赖到中午,直到小佳叫她起来吃饭,才硬撑着下了床。食堂里人声鼎沸,她坐在角落喝了小半碗粥。小佳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昨晚没睡好。小佳已经习惯了她这个说法,也没多问。下午小佳出门约会,宿舍就剩她一个人。她关了灯,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是沈负暄打来的。
她接起来,声音尽量轻快:“男朋友,想我啦?”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他惯常的、低而稳的嗓音:“你声音不对。身体不舒服?”
水淼淼愣了一下,随即笑:“没有啊,刚睡醒。你今天不忙?”
“刚下手术。”他说,“吃晚饭了吗?”
“还没。”她老实说,“中午喝粥了。”
沈负暄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手指在电话边上轻轻叩着。他说:“来我宿舍,我给你煮面。”
水淼淼一下子坐直了:“你会煮面?”
“会。”他顿了顿,“不难吃。”
“你认真的?你宿舍有厨房?”水淼淼来了精神,声音都亮了几分。
“有。单人间。”他说,“我把定位发你。”
水淼淼挂了电话,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她去水房洗脸,换下那身皱巴巴的睡衣,套了件白色高领毛衣和浅黄色羽绒服。出门前,她又折回去,在抽屉里翻出那支护手霜塞进包里。她想起他宿舍里可能什么都缺,又往包里塞了一包纸巾和几颗橙子糖。
她要带着点什么东西去见他。哪怕只是几颗糖。像动物过冬前储藏食物一样,她总觉得,去见重要的人,手里不该空着。
沈负暄的宿舍在医院西边的一栋老式公寓楼里。楼不高,六层,外墙漆着一种有些褪色的米黄色。楼下的铁门半掩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水淼淼找到他说的单元号,上了四楼,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沈负暄站在门口。
他显然刚洗过澡,头发还是半湿的,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脚上一双拖鞋。没有白大褂,没有黑色大衣。整个人像被人从那些冷硬的外壳里剥出来,露出里面最柔软、最日常的那一层。水淼淼站在楼梯口,看呆了两秒。
“进来。”沈负暄侧过身,把门让开。
她“哦”了一声,换了他递过来的拖鞋。鞋很大,她的脚在里面晃晃荡荡的,像小孩偷穿大人的鞋。她低头看了看,笑了:“你的拖鞋好大。”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宿舍不大。一间卧室,一个小厨房,一个卫生间。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过分。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擦得一尘不染,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空气里有股极淡的、洗衣液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水淼淼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她觉得自己像闯进了一个被精心收拾过的秘密空间,连呼吸都要放轻些。
“你随便坐。”沈负暄说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水淼淼没有坐。她跟过去,趴在厨房门口看。厨房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他站在灶台前,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和几棵青菜,又弯腰从橱柜里取出一把挂面。动作不紧不慢,井井有条。她看得入神,问他:“需要帮忙吗?”
“不用。”他说,“你去歇着。”
“我帮你洗菜吧。”她挽起袖子,挤进去。厨房本来就不大,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和手臂不时撞在一起。水淼淼洗番茄,沈负暄起锅烧水。水汽慢慢升起来,把那一小方空间弄得温温吞吞的。她偏头看他,他正把面下进锅里,表情专注,像在完成一台小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