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格外干燥。
从上一场雪落过之后,A市已经连续半个多月没再见着雨水。空气里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呼吸都带着一股子生硬的静电。树叶早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远远看去,像谁用铅笔在纸上草草画的几道线。
水淼淼最近总是流鼻血。
她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暖气太足,空气太干,加上她白天课多,晚上又总往医院跑,睡眠被切成细细碎碎的几段,身体自然先扛不住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每次流鼻血的时候,就一个人去水房用冷水拍后颈,仰头站很久,直到那根细细的、温热的线从喉咙深处缩回去。然后她洗把脸,重新扎好头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掐出来的指甲印,已经变成暗红色。那是她最近几天在图书馆看书时,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而反复掐出来的。不疼,或者说,那种疼已经轻微到她可以自动忽略,就像忽略窗外一天比一天冷的天气,和心里那团越来越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就是累。
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也不是吃顿好的就能补回来的。它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冬天的潮气,悄无声息地浸透每一寸。她上课的时候会突然走神,眼睛盯着黑板,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和人说话说到一半,会突然忘了对方在说什么。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慢又沉,像一台快没电的钟。
她把这些感觉都藏得很好。小佳没发现,周姐没发现,教心理测量的陈老师更没发现。她在所有场合都笑得恰到好处,声音清亮,眼神热乎,像一个刚刚充满电的小暖炉。只有她自己知道,暖炉里的炭,已经快要烧尽了。
周五傍晚,水淼淼照常去市一院做志愿活动。
这天降温降得厉害。气象台发了大风蓝色预警,说夜里会有强冷空气过境,阵风七级,局部地区有小雨或雨夹雪。水淼淼出门时只套了那件浅黄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口还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可等公交的时候,风从站台后方斜斜地切过来,还是把她冻得直打哆嗦。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被风吹得像一条飘摇不定的河。
到了医院,周姐见她脸冻得通红,忙把她拽到暖气片旁边,又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今天风这么大,你怎么不多穿点?你那个小羽绒服,风一吹就透了,顶什么用啊。”
“我里面穿了两件呢。”水淼淼笑嘻嘻地捧着纸杯,暖意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身体里,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两件有用吗?你又不戴手套,又不戴帽子,我跟你说,你这么折腾,迟早得病。”周姐絮絮叨叨,像个操心的长辈,“晚饭吃了吗?”
“吃了,吃了,周姐您别担心。”
她没说实话。下午下了课就赶过来,肚子空空如也,只在公交车上咬了两块苏打饼干。她最近胃不太好,吃不下什么东西。但她不想被人看出来,尤其不想被周姐看出来。
晚上的急诊不算太忙,但零零碎碎的事不少。有个老人喝多了摔破了额头,有个小姑娘被猫咬了,有个快递员在车上吃了冷风,胃痉挛得直不起腰。水淼淼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在各个诊室之间穿梭,帮着量血压、填表格、安抚家属、送化验单。她脸上始终带着笑,声音轻快,动作利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可到了九点多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那种眩晕来得毫无征兆。她正从分诊台往留观区走,脚步还迈得很稳,忽然之间,眼前就黑了一下,像有人把灯“啪”地关了又开。她下意识扶住墙壁,闭了闭眼。几秒钟后,视力恢复了,她看见自己扶在墙上的手指正泛着极不自然的青白。
她站在那儿,没动。直到一个路过的护士问她:“淼淼,你没事吧?”她才直起身子,笑着摇摇头:“没事,刚才地上滑,我扶了一下。”
护士信了,没多问。
水淼淼继续往前走,脸上的笑没有掉下来过。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发慌。她想起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这种突然的眼前发黑。上一次是在学校图书馆,上上次是在公交车上。她一直安慰自己是因为低血糖,因为没休息好,因为天太冷。可这次,有个细小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像水底下泛起的碎冰,对她说:可能不是。
她用力把那声音按下去。
十点整,志愿活动结束。水淼淼去更衣室换下红马甲,把胸牌取下来,放进背包的夹层里。她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好,又拍了拍脸,确认气色还算正常。然后她背起包,准备从后门出去。
后门比正门冷清得多。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侧堆着些废弃的纸箱和空药箱,墙根处结着薄薄的霜。头顶一盏路灯,灯泡老化得厉害,发出的光黄而昏沉,把她的影子投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
水淼淼走出后门,刚跨下台阶,手机就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父亲打来的。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了。手机在手心里震个不停,屏幕上的名字像一只嗡嗡作响的蜂,一点点把她往暗处拖。她看着那个名字,喉咙忽然发紧。指尖在接听和拒接之间犹豫着,最后,她还是滑到了接听。
“喂,爸。”
“淼淼啊,吃饭了吗?”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客套的热络,像隔着一层雾在说话。
“吃了。您呢?”
“我也吃了。就你阿姨炖了点排骨,味道不错。”父亲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个……淼淼,你寒假回来吗?你阿姨说,今年过年想一家人出去吃个饭。”
水淼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她握着手机站在冷风里,围巾下摆被吹起来,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下巴。她听见自己用很轻快的声音回答:“回啊,肯定回。不过寒假我在医院排了志愿者,可能要晚几天。你们先定时间,我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