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负暄开始做功课。
他找到精神科的宋医生——大学比他高两届的师兄,两人不算太熟,但一直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他请宋医生吃了顿饭,在食堂二楼的小炒部。席间他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问。他问得极认真,像在准备一场大手术的术前方案。抑郁症的用药周期、常见副作用、日常照护的注意事项、什么情况需要警惕、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话说了反而加重负担。宋医生一条条给他讲,他就一条条往心里记。他手机备忘录里那页越写越长,最后宋医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说:“沈负暄,你这劲头,当年考执业医都没这么认真吧?”
沈负暄没笑。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她不一样。”
宋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说句实在话,你女朋友这个情况,你首先得把自己顾好。照顾抑郁症患者是个长期的事,你太绷着,早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知道。”沈负暄说。
但知道归知道。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像所有刚拿到诊断书的家属一样,急于把所有可能帮到她的东西都塞进脑子里。他把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科普全看了一遍,又筛选掉大半,只留下他认为靠谱的。他在她状态好的时候试探着跟她聊几句,看她不抗拒,就再深入一点。他学会了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不追问,学会了在她突然沉默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学会了“你今天能起来就很好了”这种话,比“你要振作”有用一百倍。
水淼淼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问她“你好点没有”。他开始问“今天太阳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他会在她起不来床的时候发来一段很无聊的语音,说今天食堂有个菜特别难吃,或者方宇又把病历写错了挨了骂。他说这些时语气随意,像在跟她分享一丁点不值钱的生活碎片。可就是这些碎片,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被当成一个脆弱的、需要被小心轻放的人。
她还是会在夜里突然哭。还是会连续几天不想出门。还是会在人群中笑得很大声,然后回到宿舍里像被抽走了骨头。可有一点不一样了。她不再骗他说“我没事”。她会说“我今天不太好”,或者“我下午哭了一场,现在好点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再觉得自己在交出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因为她知道,对面那个人,不会转身走开。
这天晚上十一点,沈负暄刚在值班室躺下,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水淼淼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睡不着。”
他看了眼时间,回:“躺多久了?”
“一个小时。翻来覆去。明天有早课,越急越睡不着。”她回得很快,显然一直抱着手机。
沈负暄想了想,说:“我打给你。”
电话接得很快。他听见她轻轻地“喂”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像在黑暗里闷了太久。他的心口像被绵密的小雨浸过,又软又潮。他说:“怎么还没睡?”
“不知道。就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今天下午去上课的路上,看见一只死掉的麻雀。很小的。可能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后来有个大爷跟我说,姑娘,别看了,就是只鸟。我笑了一下,说好。可走的时候,我特别特别想哭。”
沈负暄没打断她。他安静地听着,呼吸平缓而稳定。
“我好像总是这样。”水淼淼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看见一点很小的事情,就难过一整天。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不是。”他说,“你觉得难过,是因为你还在乎,这是尊重生灵的表现,跟有用没用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听见她用被子蒙住头的声音,又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她说:“沈负暄,你给我唱首歌吧。”
他愣了一下:“我不会唱。”
“随便哼两句也行。”她的声音软下来,像在请求,“我小时候睡不着,我妈妈就给我唱歌。她唱得也不好听,可我一听就能睡着。”
沈负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极不熟练地哼起一段旋律。调子很老,是他母亲生前常听的一首歌。他哼得很慢,有几处跑了调。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可他没停。他闭着眼,在值班室微弱的灯光里,像在完成一场只有她一个听众的仪式。
电话那头传来了水淼淼极轻的笑声。她说:“好难听。”
“我知道。”他有些无奈。
“但很管用。”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沈负暄,你再哼一遍。就一遍。”
他又哼了一遍。这一回更顺了些,有几个音竟也唱出了几分温存。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这间小小的值班室里回荡,忽然觉得,原来这种他曾经觉得毫无意义的事,也能让人心里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里她的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他停下来,轻声叫她:“淼淼。”
没有应声。
她睡着了。
沈负暄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他没有挂。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开了免提,就那么躺着。她的呼吸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稳,像一条在夜色中缓缓流淌的小溪。他听着,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安,都被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挡在了外面。
第二天早上,水淼淼醒来时,手机已经发烫到自动断了线。她看了看通话时长。四小时零七分。她盯着那个数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挂的,或者根本没挂。她只知道,他昨晚一直都在。在那条看不见的电话线另一端,像一座无声的灯塔,陪她漂过了整片黑海。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我昨晚睡着了。你怎么不挂?”
他回得很快:“怕你半夜醒。”
水淼淼把手机贴在胸口。她想,沈负暄这个人,真是要命。他永远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想哭的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一月底的A市依旧很冷。可他们之间,某些东西在悄悄回暖。水淼淼开始尝试规律地吃饭,虽吃得还是不多,却不再是用药和咖啡硬撑。沈负暄每天都会拍一张自己吃的饭发给她,有时候是食堂,有时候是便利店,有时候是宿舍里他自己煮的面。她不回,他也不催。他只是发。像在跟她说:你看,我在吃饭。你也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