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将合同翻至最后一页,指尖停在签名栏上方。
这是拾光画廊与沈听晚个展的合作合同,一式两份,每份七页。条款她已经通读三遍。
甲方落款她昨日便签好了,用那支惯用的细头签字笔,落在右下角。
签完复核时,她发现第四页的页码印刷偏移,往下偏了两毫米,数字“4”紧紧贴在装订线旁。
她用拇指反复摩挲页码边缘,却没法把纸页按回原样——纸面已经折出一道印,痕迹消不掉。她放下合同,起身去前台接水。折返时,一眼看见合同最上方那页的左上角翘了起来,三四厘米长的卷角,微微掀开,露出底下一行小字:乙方负责布展及撤展期间的所有人工费。
她伸手把卷角捏平,掌心反复按压两遍。再往前翻检,每页左上角都带着轻重不一的卷痕,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许多次。许念蹙了蹙眉,取来长尾夹,将整份合同夹紧。
那日下午,陈默前来取合同,许念正在整理展品运输清单。
他在前台静立等候约莫两分钟,许念始终埋首纸面。清单翻到第三页,她用铅笔在“亚克力保护罩”旁打了个问号,笔尖一顿,又用拇指擦去标记,改写为“确认尺寸”。写完抬手将铅笔架在耳后,笔没有放稳,滑落桌面,滚了半圈,停在陈默手边。
陈默弯腰拾起,轻轻搁在桌角。“运输清单?”他开口。
“嗯,稍等,我去拿合同。”
许念转身走进内间工作室,从抽屉取出那份合同,长尾夹依旧夹在纸上,卷起的边角已经压平。她核对一遍签名,确认无误,走出来递给他。陈默伸手接过,右手食指不经意蹭过封面左上角,正是方才起卷的位置。指尖在纸面短暂停顿。许念看在眼里。
“怎么了?”
“这个角。”
“之前卷了,我压平了。”
“不是你压出来的折痕。”陈默说着,翻开合同找到第四页,扫了眼错位的页码,再翻回封面。那处卷角虽被抚平,折痕依旧清晰,纸面纤维被磨得发白一小块,色调浅于周围。“这份合同,被人翻过很多次。”
许念看向他:“签字之前,我检查过三遍。”
“三遍不会留下这么深的卷痕。”
她拿回合同逐页翻看,每页左上角都带着折痕。长尾夹压了一下午,卷翘消失,可折印长存。光线落上去,反复折叠磨出的白色纹路清晰可见,如同纸上细小的伤疤。翻到末页,她望向自己的签名。甲方法人代表一栏,写的同样是她的名字,字迹流畅。
她清楚记得,昨日落笔收尾,笔尖在“念”字最后一画顿了顿,留下一枚细小墨点。可眼下这份合同上,墨点消失无踪,笔画也比她记忆里更粗。“念”字末笔微微上挑,而她签署正式文件,习惯收笔向下沉。她盯着签名静默两秒。
“这不是我签的。”
陈默站在前台外侧,右手提着公文包,拇指扣紧提手,没有应声。许念快速往前翻阅条款,第一、二、三页均无异常,翻到第五页时骤然停住。第五条第四款,画作保险保额写着:壹佰贰拾万元整。
她当初填写的明明是壹佰万元整。一百二十万,远远超出预算。她抬眼看向陈默。
“你刚刚说有人翻过这份合同。”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陆总办公室见过你的签字。合同上‘念’字最后一笔向上挑,你签签收单,收笔习惯往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