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发现那只碗在沥水架上放了一整夜。
早上进厨房的时候,水槽是空的,碗整整齐齐码在沥水架上,倒扣着,碗底朝上。最上面那只碗的边缘——昨晚她用来喝汤的那只——碗沿朝左,和其他碗的朝向不一样。所有碗都朝右,只有那只朝左。她看了一眼,伸手把它转了一下,朝右放。转身去烧水的时候,她又瞥了一眼,没有动别的碗。
那天中午她洗碗的时候,第一次留意到水槽里的洗碗方式。她平时洗碗很快——冲一遍,擦洗洁精,冲干净,放沥水架,三个碗用不了五分钟。但那天她洗完三只碗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沥水架上的碗,又看了一眼水槽,把最上面那只拿起来,重新冲了一遍。然后放回去。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只碗好像没冲干净,其实摸上去不滑了。
晚上陆衍洗碗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画册。隔着一道半墙,她听见水声,然后停了。几秒后水又开了。她翻了一页画册,水又停了。然后水又开了。她放下画册,侧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他站在水槽前,右手拿着洗碗海绵,正在擦第一只碗。碗已经冲过一遍了。他擦完冲水,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拿起第二只碗。冲水。停。再冲。停。再冲。三遍。每只碗都洗三遍。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抖水,不看手机,不哼歌。只是把碗转着圈冲洗,手腕转动的弧度完全一样,三遍,然后放下。
她看着他把最后一只碗放在沥水架上。所有碗的碗沿都朝右。他关水,拿起抹布擦手,擦了三下。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旁边的挂钩上,叠的时候折了三折。他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步子没有停。“洗好了。”他说。
“嗯。”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沈听晚坐在原地看着厨房方向——沥水架上那三只碗在灯光下反着釉面的光,碗沿整整齐齐朝右。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低头看了一眼水槽。不锈钢底面上没有水渍,排水口上盖着滤网,滤网上什么残渣都没有。她用指尖摸了一下水槽内壁,干的。他又擦过了。三遍。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画册翻到刚才那一页,上面是一幅莫奈的睡莲,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绿。她盯着那幅画,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压着食指第二关节,一下,一下。
第二天傍晚她去了医院。沈母今天的胃口好了一点,吃了小半碗粥,精神看着比昨天好。她坐在床边给母亲剥橘子,剥完之后把橘瓣上的白色筋络一根一根撕掉。沈母看着她撕筋络,说:“你小时候也这样,吃橘子要把筋撕干净,你外婆说你将来是个心细的人。”沈听晚把撕好筋络的橘瓣递过去。沈母接过来吃了一瓣。“那个陆先生,”她说,“他小时候恐怕不是这样的。”
沈听晚的手停在下一瓣橘子上。“什么意思。”
“一个人把碗洗三遍,不是爱干净。”
沈听晚把橘瓣放下来,看着母亲。“你怎么知道他洗三遍。”
沈母没有立刻回答。她嚼完嘴里的橘子,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告诉我的。”
“我没跟你说过。”
沈母看着窗台那盆绿萝。叶子比前两天多浇了水,泛着深绿的光。“我见过一个人也这样。”她说,“碗要洗三遍,门要锁三遍,灯要关三遍。他小时候住的地方不太干净,他妈妈教他——碗要多洗几遍,因为上一顿的油会留在碗边上,洗不干净会生病。他妈妈说的是真的。但他后来多洗了两遍。三遍。洗到碗上没有东西了还要再洗。”她停了一下,“因为洗两遍他妈妈还是会说没洗干净,洗三遍就不会被说了。”
沈听晚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压着食指关节。
“你问过他为什么吗。”沈母说。
“没有。”
“为什么不问。”
“他没说。”
沈母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你从小就这一点好。不问别人不想说的事。”她伸手拿了一瓣橘子,咬了一小口,“但有些事你不问,它就会一直搁在那里。你外婆以前说,过日子不是缝衣服,不能把口子都缝死。留一个口子,以后还能拆了重缝。”
沈听晚把剩下的橘子装进保鲜袋里,系好口,放进床头柜的抽屉。“他今天晚上煮的是粥。”她说。
“你煮的?”
“不是。他煮的。”
沈母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声平稳下来。沈听晚坐了一会儿,帮母亲把被角掖好,拎着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