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中期的香江乐坛,多数艺人的宣传、接洽、行程都由所属唱片公司一手包揽,独立经纪人尚属小众。曹松年算是业内摸爬多年、手腕活络的老牌经理人,手握扎实人脉与渠道,只是自立的经纪公司体量始终不大,盘踞在中环一栋旧式商住大厦里。
整间公司仅隔出一间独立办公室归曹松年自用,余下所有员工,哪怕是近期名义上升为独立经理人的朱美玲,依旧挤在外间开阔的办公大通间。一排排老式铁皮办公桌紧密排布,桌面堆满合约回执、艺人剧照、手写行程单,几台转盘电话错落摆放,铃声断续起伏,混杂着办公室来回走动的交谈声。
朱美玲坐在工位前,指尖按着听筒,语气放得温和,正在和相熟的娱乐记者低声周旋。
“梁记,拜托你高抬贵手压下昨晚中环酒店的那张相片。新人正要推首支单曲,正是立公众形象的关键期,这组花边新闻一旦见报,所有前期宣传都会白费。”
听筒那头传来记者的为难说辞,朱美玲眉心微敛,依旧耐心协商。
“我明白报社要版面冲销量,大家各有难处。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我手上所有艺人的独家专访、先行物料,全部优先给你。这一单,麻烦你暂缓刊发。”
几番人情置换、低声交涉,对方终于松口应允。
朱美玲道过谢,缓缓放下电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日紧绷的神经丝毫得不到喘息,她稍作调息,指尖再次拿起听筒,熟练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立刻传出一道散漫、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年轻嗓音:“美玲?怎么特地打给我。”
朱美玲没绕弯子,语气带着几分严肃直入正题:“方少,你昨晚在中环酒店和异性亲密同入酒店,被记者拍到了。我刚耗了人情帮你压下稿子。你单曲即将派台宣传,正是稳固正面新人形象的关键阶段,这类绯闻一旦传开,观众只会盯着花边看热闹,根本不会关注你的作品,对你出道百害无一利。”
电话那头的Henry方听得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多大点事。都说好几次了,美玲,私下不用叫我方少,直接喊我Henry就行。再说我一点不担心,有你这个又靓又能干的经理人,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等朱美玲接话,他又自顾自满不在乎地补道:“退一步讲,就算消息真爆出来也无所谓。新人最怕无人问津,借着这些传闻多赚一点目光,未必是坏事。”
朱美玲眉心愈发沉郁,耐着性子规劝:“娱乐圈热度是一时的,口碑和形象才是长久的。我们要做的是长线发展,不是靠花边蹭短期流量。”
“知啦知啦。”Henry方敷衍应付,语气依旧吊儿郎当,“我之后注意便是,你不用事事紧绷。”
话音落,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朱美玲握着话筒,怔怔静坐两秒无奈放下。心底一片疲惫。对方完全听不进劝,恃着家境肆意妄为,毫无新人的危机感,更无半分对这份事业的敬畏之心。
正当她心绪沉郁之际,一道温和的脚步声停在桌前。
范国桢站在工位旁,看着她一脸倦容,轻声开口:“美玲,下楼喝杯咖啡吗?”
--------------
两人走到大厦楼下的临街小咖啡馆,午后光线温软,店内安静闲适。
落座后,范国桢再度开口,语气恳切:“我最近才得知,公司把你调去带Henry方。旁人都说他是非多,难打理。我们搭档这么久,配合默契,我已经习惯由你跟进我的所有工作,我打算去找曹经理申请,让你回来继续负责我。”
朱美玲握着小勺,轻轻搅动杯中咖啡,抬眼坦然看向他:“Terrence,你清楚曹松年的性子,一旦敲定人事安排,极少会更改。”
她条理清晰地缓缓分析:“你如今正当红,是公司眼下最核心的艺人。他一定会把最优的资源、宣传渠道倾斜到你身上。由他来带你,确定比我更合适。”
范国桢微怔,正要开口辩解,却被她温柔打断。
“我很感激你还念着我们一路合作的情分。职位划分是公事,但人情不变。往后若是遇上拿不准的难题,只要你信得过我,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范国桢望着她沉静克制的模样,一时默然,心底只剩难以言说的惋惜。
-----------------
暮色彻底铺满街道,朱美玲径直来到林茉的住处,推门而入,换鞋后重重扑倒在沙发上,连日积攒的疲惫与委屈终于绷不住,尽数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