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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者初识（第1页）

朱美玲说完便静立不动，没有再搭话的意思。林茉站在对面，一时寻不出半句适宜开口的话，远处录音间漏出断断续续的伴奏，衬得整条长廊静得发空。

片刻僵持间，棚内厚重木门从内慢慢推开，一道清瘦人影缓步走出来。

男人身量寻常，浅灰衬衫洗得平整，眉眼平淡斯文，鼻梁上架一副宽大黑框眼镜，遮住大半神情，看着反倒像写字楼日日打卡的文职人员。

林茉视线一落过去，心底泛起一点浅浅的惊喜。

那些常年循环、安静又绵长的旋律一下涌上脑海。这是一位她非常欣赏的创作歌手，也是来到八十年代，第一次亲眼见到只听过歌声、看过照片资料的歌手。他的曲风清冷克制，多是都市人间、情爱得失里的冷静思考，有着不同于一众流行歌手的文人质感。

过往听过的曲调在心头翻涌，她顿了顿，轻声试探：“你是……范先生？”

男人抬眼，镜片后漾开一点腼腆笑意，往前半步，递出干燥微凉的手掌：“你好，我叫范国桢。估不到片场的朋友，也听过我的歌，我真的好开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心底积攒多年的偏爱压不住，话冲口而出：“你的歌我好中意，尤其是那首《无心饰梦》——”

话音刚落，林茉耳边骤然隔绝所有声响。脚步声、伴奏、人语、窗外风声尽数钉死，天地间只剩规律沉闷的滴答倒计时，一下下砸在耳膜。十秒死寂漫过，周遭喧嚣才如潮水慢慢回笼，一切恢复如常。

一层薄冷汗浸满后背，林茉立刻明白，这首他最出圈的港式小调此刻尚未发行，触发了时空桎梏。她迅速压下失态，语气放平：“我常在电台听到你的曲子，韵味独特，听过一次就记下来了。”

范国桢耳尖泛红，被直白的夸赞说得局促，低声道谢：“多谢你这般喜欢。”接着侧身介绍：“这位是我的助理朱美玲小姐。”

朱美玲抬手轻碰他胳膊，示意该回去和监制对接收尾。

两人转身走出几步，林茉望着那道清瘦背影，脑海闪过报道里他晚年孤苦、连弹琴唱歌都成奢望的模样，心口骤然发闷，下意识快步追上前。

“范生，你词曲唱功都难得，千万坚持创作，还有。。。。。。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突如其来沉甸甸的一番叮嘱叫范国桢愣了半晌，脸颊愈发发烫，诚恳点头：“多谢你的鼓励，我会一直写下去。”

身侧朱美玲眉峰一敛，眼底生出戒备，不动声色把范国桢往自己身侧轻带半步，语调带着审视：“姑娘，你这番说话未免太过突兀。我们还有工作要赶，先行失陪。”

说完二人不再多停留，并肩顺着长廊走远，身影汇入往来人流，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茉独自立在原地。从前只隔着耳机相伴的声音，此刻实实在在在眼前站过。这是她落地这个年代，遇见的第一位熟识的港乐歌手，心底波澜久久不散。欢喜之下，胸口沉甸甸滞着一层无力。她清清楚楚晓得这人十余年后的遭遇、二十余年的心酸，时空却设下禁锢，半分有关未来的字句都无从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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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职员陆续收工离场，人声渐渐稀落。林茉缓步踏出电视台大门，暮色覆满街边行道树，晚风卷着糖水铺的甜香吹过来。

路口路灯底下，一道熟悉身影静静靠着出租车。林茉快步走上前，扬声唤：“程大哥，你怎么在这里等？”

程家朗转过身，身上还带着沿路晚风的凉意，语气平淡：“刚送完客到这一区，算下时间你差不多收工，索性等一阵，估不到真能等到你。”

林茉心头一软，轻声道：“要你特意等我，真不好意思。”

“顺路而已。”他浅浅笑一声，伸手拉开副驾车门，“上车，我载你返屋企。”

林茉弯腰坐进车厢，车内还残留着电台播放过歌曲的淡余音。她压下心底翻来覆去的纷乱感触，轻声开口：“今日在录影棚，见到一位我很喜欢的歌手。”

程家朗拧动车钥匙，侧过头随口搭话：“哦？是谁，少见你这般上心。”

“范国桢。”林茉声音轻轻的，“你日日开出租车，常开收音机，应该听过他的歌。”

程家朗稍作回想：“听过，电台播到过。他的歌安安静静，听着好舒服。”

半开的车窗漏进晚风，林茉静静望着路边后退的街景，心底浮起一层酸涩：“是啊，他一身才华。只盼每一个踏实生活、用心写歌的人，最后都能有安稳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