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夏,暮色总是落得缓慢。
白日里灼人的热气被晚风一点点吹散,拂过老街连片的青瓦,漫过巷口丛生的草木,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把整条街巷浸得安静又绵长。
少年人最煎熬紧绷的那段日子,总算平稳走完。
喧嚣散去,一切尘埃落定。从前压在心底的郁结、孤身前行的窘迫、咬牙硬扛的种种难处,都随着录取结果落定,慢慢归于平静。前路豁然铺开,日子终于有了松弛的模样。
沈驰野走在沉沉暮色里,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沉郁淡去不少,显露出少年本该有的清俊舒展。
他是从泥泞里一步步挣出来的人。
年少时遭遇的冷落、忽视、暴力与孤苦,一层层压在岁月里。旁人看不见的苦楚,只有他自己清楚,是凭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才硬生生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出来,稳稳站到如今。
所幸,天光终至。
所幸,身侧有人。
夏清禾走在他身旁,脚步轻缓,安安静静。她性情素来清淡,不张扬,不炽热,像一棵沉静的树,又像长夜中柔和的月光。任凭周遭世事起伏,她始终守在他身边,接住他所有不愿示人的伤痛与疲惫。
校园带来的纯粹暖意,世间的纷扰尚且还离他们很远。这样安稳松弛的傍晚,本就该属于他们,岁岁寻常,岁岁安然。
“等天气凉快些,我们去新校区逛逛吧。”
她的声音很轻,融进徐徐晚风,语调平和,没有半分波澜。
沈驰野侧过头看向她。
暮色铺在她眉眼之间,滤去世间所有粗粝,只剩干净通透的温柔。
这是他晦暗青春里,唯一干净无瑕的光。是他挣脱过往破败,奔赴崭新未来,最想要牢牢守住的安稳。
“好。”
他低声应下,嗓音清稳,难得卸下紧绷,语气松弛。
从前他的世界,只剩隐忍、克制、自我救赎。没有人善待他,没有人体恤他的孤苦,也没有人教他如何放松度日。他习惯硬扛,习惯沉默,把所有酸涩委屈全部藏进心底。
直到夏清禾出现。
她让他明白,少年时光不只有跋涉与煎熬,也有晚风、烟火、并肩同行,还有值得期待的来日。
前路开阔,晚风温柔,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本该如此。
可深埋在旧时光里的恶意,从来不会轻易放过挣脱苦难的人。
老街老旧居民楼的阴影之下,盘踞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与破败。
沈建国斜靠在斑驳冰冷的栏杆上,身形佝偻邋遢,满身浓重酒气漫开,压过街巷里淡淡的烟火气息。头发油腻凌乱,衣服皱巴巴沾满污渍,指尖夹着的香烟明明灭灭,烟灰簌簌落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穿过巷子里往来的行人,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少年。
眼底没有半分父子亲情,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惦念。只剩下贪婪、阴鸷、算计,刻在骨子里的市井卑劣。
他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
等着这个被他抛弃、打骂、漠视长大的孩子,熬过苦难,走出泥潭,拥有旁人艳羡的人生。
沈建国这一生荒唐度日,一事无成。年少虚度光阴,成年之后沉溺赌博酗酒,败光家底,把好好的家搅得支离破碎。妻子积劳成疾郁郁离世,他没有半分愧疚悔意,依旧浑浑噩噩,肆意放纵。
妻子临走前留下的微薄积蓄,还有那间老宅,本是留给儿子仅有的庇护。可这份念想,尽数被他霸占挥霍,欠下一堆赌债,窟窿越堆越大。
走投无路之时,他听到了消息。他的孩子,熬出头,有出息了。
烂人从不会反省自己,更不会心怀愧疚。
他心底只剩下本能的掠夺。
他回来,不是认亲,不是弥补亏欠。
是来索取,是来压榨,要把少年好不容易挣来的光亮,重新拖回泥泞,替他一生的荒唐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