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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知意（第1页）

南城的深冬，寒意是顺着骨缝往里钻的。

灰蒙蒙的浓雾沉沉压在教学楼上，天色常年昏暗，像蒙着一层洗不开的阴霾。教学楼的玻璃窗结着细密冷霜，模糊了室外萧瑟的冬景，却挡不住穿堂而过的冷风，一缕缕灌进教室，贴着皮肤游走，冻得指尖僵硬发颤，连握笔都透着涩意。

距离高考不足百日，整座南城一中都陷在一种窒息的死寂里。

堆叠如山的试卷掩埋了课桌，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一日日锐减，鲜红的数字刺得人眼慌。整栋教学楼只剩下一种声音——笔尖摩擦纸页细密又急促的沙沙声。

曾经爱闹爱吵的少年们，早已被高压题海磨平了所有棱角。杜成、赵鑫再也无暇插科打诨，整日埋首刷题，眼底挂着消不掉的红血丝，连喘气都带着紧绷的疲惫。

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往前冲，不敢停、不敢松、不敢落后半步。

唯独高三一班后排靠窗的位置，沉得令人心慌。

沈驰野彻底变了。

从前的他，是天生自带锋芒的少年。哪怕课上慵懒小憩，抬眼时眼底永远是桀骜张扬的清亮；哪怕看似散漫随意，提笔解题永远思路通透、天赋碾压，轻轻松松就能稳居年级前列，眼底是不惧任何考试的松弛与自信。

可这个深冬，他身上所有鲜活的少年气，仿佛被一层层冻住、剥离。

他再也没有趴在课桌上睡觉，再也没有慵懒挑眉，再也没有借着桌底小动作和她偷偷拉扯打闹。

整整半个月，他端坐座位，脊背挺直得近乎僵硬。从早到晚垂眸刷题，动作机械、沉默、克制，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冷沉、疲惫、压抑。

他常常写着写着题，指尖骤然顿住。

目光穿过结霜的玻璃窗，落在远处灰白空洞的天际，怔怔失神良久。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空茫与倦怠，像被无形的重物死死压着，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累。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扛什么。

只有夏清禾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得见他藏在袖口下、被寒风冻得发红的指节；看得见他每晚第二节晚自习准时空掉的座位；看得见他深夜兼职归来时，眼底遮不住的疲惫倦色，连走路脚步都带着虚浮；看得见他刷题频频卡顿、强行集中精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焦灼与慌乱。

旁人只当他状态下滑、心态松懈。只有她知晓，他是在绝境里死撑。

白日，他拼尽全力追赶落下的课业，试图用分数守住自己的前程；夜幕降临，他便悄悄离校，顶着刺骨寒风打两个小时零工，靠着微薄的薪资勉强糊口，守住最基本的温饱体面。

学业与生计双向碾压，日夜连轴无休，早已透支了他所有精力。

压垮他的从不是懒惰，而是无休止的拉扯与煎熬。

更致命的阴霾，来自那个从未放过他的家。

沈建国的步步紧逼，从未停歇。前段日子，他借着醉酒冲到学校大门口，当众撒泼叫嚣，字字刻薄、句句狠戾。扬言若是沈驰野不肯交出母亲遗留的存款，就立刻闹去教务处，毁他学籍、逼他退学，让他彻底断送高考前程，回家打工还债。

那场闹剧，是张桂平与教导主任联手出面，才硬生生把人拦在了校门外，没有让事态闹进课堂。

可沈驰野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压下，不是彻底解决。

沈建国这种无赖，今天可以被劝走，明天依旧可以再来。他的威胁没有消散，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依旧时时刻刻悬在他的头顶。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

自私、偏执，眼里只有钱财，从不在乎他的学业，不在乎他的前程，不在乎他半分死活。只死死盯着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笔念想，盯着他唯一的求学底气，妄图全部掠夺。

高考、高额奖学金、彻底逃离原生家庭、守住母亲最后的遗物……

这是沈驰野暗无天日的青春里，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撑下去的全部底气。

可他也怕。

怕一次失利，就被沈建国抓住把柄大肆嘲讽；

怕一次滑坡，就拿不到支撑前路的奖学金；

怕一步踏错，就彻底坠入深渊，再也逃不出这片泥泞。

长久的紧绷、日夜的焦虑、无人可诉的委屈，层层叠叠缠裹着他，彻底打乱了他所有节奏。全市最后一次全真模拟考，就在这样窒息的重压里如期而至。

三日寒冬考试，风刺骨，霜漫天。

沈驰野坐在考场上，频频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