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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床炙人六（第1页）

原本钱元瓘早已想好万全之策。他本心并不想对亲兄弟下死手，他刚登王位，根基未稳，他自称推崇儒家德政，不愿落下苛待手足、残害宗亲的骂名。

他的算盘打得精，只要钱元璙出面求情、代为担保，他便可顺水推舟，以钱元珦裁兵减赋、自削权柄为条件，免其死罪，仅做象征性惩戒。

如此一来，既能给两浙所有世家望族一个交代，稳住朝野民心，又能借机削弱藩镇兵权、收拢势力，还能保全自己仁厚君王的名声，一举数得。

可钱元璙这一封大义灭亲的奏疏，直接将他架上了道德与国法制高点，堵死了所有折中周旋的余地。

钱元瓘只觉心底一阵发凉。

他自幼长于军营，性情带几分粗放野气，行事尚有温度与情面。可钱元璙长于宫闱，深谙权术制衡，心思缜密、城府阴深，最擅长用道义裹挟人心、拿捏大局。

这一封奏疏，看似为公，实则步步算计，将所有人的路都堵得死死的。

这一边，朝堂局势彻底僵持，另一边，黄昊留在杭州未曾离去。

他每日准时前往法曹衙门报到问询，日日追问案情进度，态度坚定不退半步。

可肖远山束手无策，只能反复告知他，被告钱元珦拒不到堂，衙门无权擅闯宗室府邸抓人。

案子就此卡在原地，皮球兜兜转转，最终还是稳稳落回了钱元瓘的手中。

钱元玑愤然离去后，殿内余怒未消，没过多久，钱元球便登门求见。

他入殿后绝口不提朝堂纷争与宗室私事，只恭恭敬敬呈上一卷文书，沉声禀报：“七哥，这是马步军裁撤合并的最终方案，是我与沈崧、戴恽、胡进思三人商议敲定的。精锐兵卒尽数并入内牙军，老弱残兵就地裁汰清退，余下普通兵丁，统一调拨编入衣锦军。”

“好，辛苦你了。”钱元瓘神色平淡，抬手示意梁浅上前接过方案。

钱元球垂立一旁，稍作停顿，又顺势问道：“此前议定入蜀采购、增补军马的人手，不知七哥打算何时遣他们启程？”

“此事交由沈崧他们斟酌决断即可，不必问我。”钱元瓘语气清淡，敷衍带过。

殿内瞬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钱元球迟迟不退，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至于淘汰下来的军马，如何安置给流民屯田耕作的细则，我们很快也会拟出章程，递到王府。”

“知道了。”

钱元瓘的不耐已然藏不住，心头透亮。钱元球看似句句汇报军务、公事公办，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借着公事磨蹭，伺机打探钱元珦一案的口风。

他偏故作不知，不接任何私话，刻意吊着对方的心思。

片刻后，钱元瓘索性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九弟，你还有别的事？”

被直接点破，钱元球也不遮掩，抬眼深深看了钱元瓘一眼，目光里满是试探与深意，淡淡笑道：“我能有什么私事？不过是念及手足兄弟，心里挂念罢了。”

说罢，他从容躬身一礼，不等钱元瓘答话，便转身默然退殿。

看着钱元球渐行渐远的背影，钱元瓘端坐原位，一时气结难言，心底满是寒彻与厌烦。

梁浅适时端上一杯热茶，轻声感慨：“九爷倒是有心，这般挂念兄弟情分。”

“挂念？”钱元瓘接过茶盏，一声冷笑，语气凉薄，“他今日句句试探、步步打量，分明是来摸我的底。等着吧，再过几日钱元璙若是入京，这群人怕是还要借着此事，好好闹上一场。”

只是事态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发展。

钱元珦日日盼着钱元璙来杭州为自己撑腰，可最终，等来的不是驰援的人，而是一封四百里加急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