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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床炙人四（第1页）

这番规劝反倒戳中了钱元珦心中积怨，他嗤笑一声。

“亲兄弟？父子兵？先王已逝，所谓宗室情分，早就名存实亡。最是无情帝王家，这里的亲疏尊卑、利害纠葛，你这般外臣出身，终究是看不懂的。”

说完，他随手将王府令书丢在桌案之上，姿态无比轻慢。

仰仁诠视若未见，神色不改，从容拱手一礼，带着侍从默然退出刺史府。

折返驿馆、紧闭房门之后，仰仁诠收敛了那种恭谨的态度，转头看向下属陈经全，低声问道：“刺史府的暗线，都安排妥当了？”

陈经全躬身回话：“早已布置妥当。大人，是否需要再加派人手，严防变故？”

仰仁诠微微摇头，“不必。人手过多，反而行迹显眼，必被钱元珦察觉异样。况且他在明州私养部曲、兵甲充足，寻常人手再多也无用。咱们此番来明州，是低调传旨、平稳召人，若是调动大军围堵，便彻底装不了了。”

陈经全仍有顾虑：“那钱元珦生性多疑，当真不会察觉主帅别有深意？”

仰仁诠看他一眼，语气沉缓，“经全，我教你一句为官立身的道理。做下属的，要懂揣摩上意，更要懂不可尽揣摩上意。凡事看破不说破，知势不扰势，方能立身长久。”

陈经全听得似懂非懂，面露困惑，还想再问。仰仁诠却不再多言，抬步转身，缓步回了内屋。

陈经全望着他宽厚沉稳的背影，暗自感慨，外人只道仰仁诠是沙场粗莽武将，殊不知此人心中藏尽弯弯绕绕，城府深沉，最是深藏不露。

果然世间识人，从来不可仅凭皮囊形貌。

仰仁诠离去后，明州刺史府内堂即刻闭门议事。钱元珦召来一众师爷，一起商议此次杭州传召之事。

一名师爷率先开口，“大人，属下早前托人往杭州打探过，咱们明州递上去的裁兵减税条陈，确实与其他各州出入极大、尺度宽松许多。”

另一人接话：“如此看来，主帅动怒，多半是因这份疏奏而起。新政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各州皆谨慎，唯独咱们特例独行，难免触了主帅的忌讳。”

堂中一时沉吟，又有师爷顾虑重重，低声发问：“只是属下心里不安。此番仓促召大人回杭面陈，会不会……并非单单为了赋税兵额一事？”

钱元珦挑眉，神色慵懒不屑：“不为新政，还能为何？如今钱元瓘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新政改革，朝野诸事皆为此让路，哪有闲心纠结旁枝末节。”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附和。

可依旧有人心存疑虑：“若只是条陈不妥，宫中太监传旨便可，何必特意派仰仁诠亲来迎接，还要陪同大人一同返杭？此举未免太过郑重，也太过刻意。”

钱元珦神色淡然，随口解释：“无非是旧日渊源。我早年带兵之时，仰仁诠曾在我麾下听差，算是我的旧部。”

话音落下，满堂师爷皆是默然。众人心里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仰仁诠已是钱元瓘心腹牙将，贴身近臣，早已和旧主毫无瓜葛。此番前来，绝非叙旧。

沉默片刻，一名师爷胆子稍大，直言进谏：“大人，可否寻个借口拖延、拒不回杭？您是宗室亲藩，坐镇明州，就算迟迟不赴召，主帅想来也不敢轻易动您。”

立刻有人反驳，二人当场争执起来。

“可年终述职本就是定例，迟早要回杭州。到时候直面主帅，又该如何说辞？”

众人各执一词，堂中议论纷乱。

钱元珦抬手一压，止住满堂嘈杂，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不必争了，回去便是。”

他话里带着几分自负的轻蔑，“他钱元瓘翻不出什么大浪。无非是想借机削我兵权、压我势力罢了。这些年我在明州空饷兵额、赋税盈余早已捞得足够，不差这点油水。兵额任由他压缩几分，赋税条例任由他改，无伤根本。”

又有幕僚上前献策：“大人，不如暗中调一队精锐兵马随行护送，一路护卫左右，以防不测。”

“糊涂。”钱元珦嗤笑一声，眼底带着不耐烦，“明州紧邻越州东府，斥候眼线随处可见。我若私调兵马随行，形同拥兵自重、心存忌惮，岂不是摆明了让钱元瓘起疑，反倒是落下把柄？”

他当即做了决定，“都安静下来。你们即刻动笔，分头写信，送往六哥、九哥处，告知他们杭州此番动向。”

一旁师爷连忙追问：“是否要送信告知二爷？”

提及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钱元玑，钱元珦眼底只剩冷意：“告知他有何用？他早已倒向钱元瓘，一心想做那徒有虚名的宗室族长，连自己的处州封地都能拱手让出，早就没有半分手足情义，不必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