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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元瓘的新政四(第1页)

钱元玑心头骤然一凛,浑身瞬间僵住。

来路上他预想过无数番对话、无数种劝裁兵权的说辞,软磨、硬逼、晓理、施压,皆在他预判之中,却唯独没料到,钱元瓘根本不与他纠缠兵员赋税的细碎,直接一步到位,调他归杭、收回兵权。

他一时语塞,苦笑凝在脸上,竟不知如何推脱应答。

这正是钱元瓘想要的效果。

他起身上前,轻轻扶住钱元玑的臂膀,温和将他按坐回位,语气诚恳郑重。

“二哥,如今我辈兄弟之中,你年岁最长、辈分最尊。钱氏王族历经风雨,如今正需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坐镇宗族、规整家风。这一族长之位,除却二哥,无人能当。”

钱镠在世时,身兼王族族长、总领宗族诸事。先王薨逝后,族长之位自然归于继位主君钱元瓘。

此位无官阶品秩,却掌钱氏宗族话语权、定族内规矩,在吴越家天下的格局里,隐性权重极重。

刚被悄然收回兵权,转瞬便被推上至尊族长之位,一削一抬、一实一虚,权术拿捏得恰到好处。钱元玑彻底怔在座中,心神纷乱,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钱元瓘静静望着他,语气褪去客套,“二哥,自我继位执掌吴越,已是一年有余。这些时日,我几乎未曾与谁真正推心置腹。父王临终托孤,将两浙江山交付于我,我夙兴夜寐、朝夕不敢懈怠,生怕辜负先王重托、辜负两浙万民。”

“世人皆以为,我推行轻兵减政、裁汰冗兵,是新君上位,有意削夺兄弟们的兵权、打压宗室。实则不然,这道国策,本就是父王晚年定下的心愿。”

“父王在世时,便屡屡想休兵养民、整顿财政,只是彼时吴越战事未歇、外敌环伺,时局不允许,只能暂且搁置。”

他忆起旧事,语气愈发沉凝:“昔日父王带我出征,途经衢州。彼时战乱连年,十里荒村、万户萧瑟,十户人家四五户空荡,人死民逃、田地荒芜,当真应了那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放眼四野,尽是残垣荒土,有一日,经过一荒野村庄,寥寥几户人家,村口稻田尚且青绿。”

“父王当时传令全军,绕道而行、下马步行,从田垄侧边轻步经过,不得损毁禾苗。他对我说,老七,你且看,这才是太平该有的模样。无战事、无征兵,良田生稻,户户炊烟,村子里有孩童玩闹,农人守望田亩,岁岁得见丰收,这才是百姓该过的日子。”

“我们兴兵打仗、守土护疆,初衷本是护佑万民、安定一方。可经年征兵、重赋养兵,反倒逼得百姓弃田逃亡、流离失所,山野空旷、民生凋敝,这早已背离了父王保境安民的初心。”

“二哥常年镇守边地、剿匪平乱,你且说说,那些落草为寇、啸聚山林之人,生来便是匪类吗?他们原本皆是安分守己的耕田百姓!究竟是何事、何势,硬生生把良民逼成了盗匪?”

谈及此处,钱元瓘心绪难平,语气微微激荡。钱元玑垂首静坐,不敢与之对视。

钱元瓘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不再遮掩:“我知晓,自先王周年祭后,不少兄弟私下串联、互通往来,暗自抵制新政。”

钱元玑心头一紧,连忙开口分辨:“七弟,我未曾参与……”

“我自然信你。”钱元瓘即刻打断,语气笃定,“若二哥与此事有染,今日我便不会与你坦诚交心、推心置腹。”

“他们心中算计,我一清二楚。无非是贪恋手中兵权、属地财赋,不愿自削羽翼。更有甚者,暗中养匪自重、纵匪滋乱,借着匪患不绝为由,死死攥住兵权不放,妄图划出自家的自留地,割据自守、不受中枢节制。”

他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锐利精光,语气沉定果决:“只是这裁军减赋之政,势在必行。愿体面者,我予他体面,不愿体面者,我便替他体面。”

淡淡一句,钱元玑周身一凉。

“二哥仁厚通透、深明大义,我心中素来清楚。”钱元瓘再度放缓语气,诚恳道,“今日我第一个找你,便是信你、重你。此事若得二哥相助,他日我定然不负今日情分、不负二哥功劳。”

他伸手重重一握钱元玑的臂膀,力道恳切,恩威并施。

钱元玑半生通透、最善审时度势。他资质平庸、性情闲散,既无钱元璙的雄才大略,亦无钱元球的悍勇血性,向来不是诸王中争权夺利的那一类。

他早年不得父王青睐,被远置边地处州,常年困于一隅、无争无求,早已习惯了安分守己、避祸自保。

此刻得钱元瓘亲口许诺、给予体面,这般厚待,是他未有的殊荣。一时间感慨动容,眼眶微热。

“七弟!”钱元玑声音微颤,由衷言道,“父王在世时,我便知你胸襟格局远超众人,吴越基业,唯有你能承继父志、安定两浙。从今往后,但凡朝中、族中有需我之处,老哥哥我竭尽所能、百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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