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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元瓘的新政二（第1页）

此前朝野上下一致拥护新政，推行得太过顺遂，罗隐与钱元瓘都放松了警惕。

轻徭薄赋、裁军休兵是利国利民的良策，却忘了一件事，这新政看着普惠万民，实则直接动了钱氏宗室的核心私利。

裁军，削的是藩镇自保的私兵武力，改税，收的是地方宗室自主敛财的根基。

那些手握军政大权的宗室藩王，当日是碍于天朝使臣在场，迫于大义，做了个表面姿态。等风头一过，各归封地，便立刻暗中联络，准备对抗中枢。

罗隐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头看向曹弘达，语气沉稳：“多谢大人提醒，此事关系重大。”

曹弘达怕他误会，连忙解释：“大人明鉴，我并非有意挑拨手足嫌隙。只是这般，日久必生祸患。”

罗隐抬手安抚，“大人一片公心，王爷也心里有数。只是眼下既无实证，也无过错，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反陷被动。”

他细细叮嘱：“此事你我二人知晓即可，切勿外传。大人也不必再私下探查。你是外戚，身份敏感，稍有不慎便落人口实。待合适时机，你我一同面见吴王，听凭殿下定夺。”

“甚好。”曹弘达心中石头落地，郑重颔首，“朝中之人，我唯独信得过大人。此事便交由大人决断。”

曹弘达身为先王外戚，新近调回中枢，身份本就尴尬。察觉政局有异，他清楚自己不宜牵头处置，唯有托付罗隐，才能稳妥周全。

曹弘达走后，书房里只剩下月色与寂静。

罗隐再无半分赏月的闲情，独坐灯下，心绪纷乱，坐立难安。

他终于看清了新政背后潜藏的深层危局。

昔日钱镠在位，凭的是开国铁血威望，是宗族大家长的绝对权威，镇得住宗室。加之当时外有强敌环伺，战乱不息，吴越全境唯有抱团求生，听命中枢，方能立足。所以各地宗室、将领无人敢违逆。

可如今时移世易，天下渐渐太平。外部压力一消，各地宗室坐拥封地、私兵、财赋，势力早已根深蒂固。钱元瓘新君继位，根基尚浅，威望未足，远不能像先王那样震慑宗族、压服四方。

此前新政一路畅行，并非真就一条心，不过是隐忍未发。一旦新政碰到诸王私利，这份潜藏的矛盾，必然会爆发出来。

朝堂改革、民生国事，纠缠着王族家事与权力博弈。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是宗室离心，藩镇动荡，动摇吴越根基。

夜色渐深，月色寒凉。罗隐独坐灯前，彻夜无眠。

八月十八，朝堂公务稍歇。罗隐与曹弘达一同入宫，面见钱元瓘，呈报两浙荒芜民田的丈量、登记与安置章程。

钱元瓘听完颇为满意，抬手示意宫人奉茶，又端上点心待客。

继位一年多，他早褪去了初登大位时的青涩局促，有了吴越主帅的模样。眉目沉稳，神采奕奕，政务上也愈发得心应手，满心都是革新吏治、富民强邦的抱负。

说到流民安置与土地新政，钱元瓘话头一开便收不住，“各地流民，尽数交由所在州县妥善安顿。荒芜田地统一丈量，登记造册，租给无地流民耕种。新政定下优待，垦荒之田三年免赋，三年期满，再减半征收两年。”

他端起茶盏，语气恳切：“如此，可最大程度减轻流民生计之难，让百姓有余力安家置业，古人云，有恒产者有恒心。流民一安，民心就稳。往后吴越的劳力、粮赋、徭役，皆可源源不绝，根基自然扎实。”

罗隐微微颔首，由衷道：“王爷心怀万民，仁政惠民。此番轻兵减税、劝耕兴农之策，于国于民，都是千秋之利。”

钱元瓘淡淡一笑，眼底多了几分缅怀：“这套思路并非我首创，是父王在世时便定下的调子。父王说过，家国入了太平世，便要逐年减轻民力征调，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深耕生产，才是吴越长久存续的正道。”

罗隐伸手轻轻捻起一块茶点，尝了一口，状似随口闲谈，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曹弘达一眼。

“说起茶点，姑苏酥饼算是一绝。六殿下镇守姑苏福地，想来日日尝遍风物，倒是我等没有这口福。”

曹弘达会意，顺着话头接道：“说来也巧。前日拙荆入宫拜谒吴夫人，正碰上殿中摆着六殿下供奉的姑苏酥饼。那酥饼外皮松脆，内馅软糯，最特别的是馅料，用的竟是奉化特产的芋艿头。”

“哦？”钱元瓘眉眼微抬，神色仍是从容，“姑苏本地不产奉化芋艿。想来是明州元珦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