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三年正月,时至岁首,吴越王宫却无半分新年喜气。不闻爆竹声响,不设岁朝宴饮,整座宫城沉寂压抑,寒意沉沉。
宫中不断增派护卫,戒备森严。一道道王令快马传至吴越全境,诸镇兵马原地驻守,不得擅自调动,民间禁聚众宴乐,停办一切年俗活动。
每至日暮,杭州城门准时闭守,街巷早早人烟寥落,整座城池都笼罩在无声的惶恐之中。
钱氏宗庙、三清观内香火昼夜不息,诵经祈福之声终日不绝。御药房名贵汤药源源不断送入仙居堂,宗室亲眷、文武百官轮番入宫,皆静立于殿外跪安,无人敢高声言语,唯恐惊扰寝殿中人。
整个国家此时仿佛都停滞下来了,无风无雪,连飞鸟都刻意绕开王宫上空。
朝野上下心照不宣,所有的这些都无法阻止钱镠生命的消失。吴越开国之王钱镠,已然步入弥留之际。天地一同静默,仿佛都在等候这位东南霸主的落幕。
他在病榻过完八十整寿,身体一日弱过一日,昏睡时长渐增,清醒之时寥寥无几。江南春日渐近,西湖水暖将至,但他可能等不到开春盛景了。
整个国家的人日夜悬心,生怕他沉睡后便再也醒不过来。他还未为这个王国立正式宣布下一任继承人。
三月二十八日凌晨,夜色未褪,天光微暗。
三清观中,徐邈蓝静坐打坐,忽觉心有所感。他睁眼掐指一算,暗说了一声“不好”。随即唤来弟子李清澄,赶赴仙居堂。
钱镠的诸位公子早已候立于殿外长廊,夜露沾衣,神色皆沉郁肃穆。
徐邈蓝步入寝殿,只见正妃吴氏与众妾侍守于榻前,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哀伤,他行礼后缓步至床前。
前几日钱镠面色晦暗,气息微弱,可此刻面颊泛起一抹反常红润,呼吸平缓安稳,看上去竟似病情好转。
吴氏望着榻上人,眼底生出一丝微弱希冀,压着哽咽轻声问道:“真人,王爷今夜安眠安稳,气色也好转不少,可是病情将要痊愈?”
徐邈蓝并未作答,俯身凑近榻边,轻声唤道:“王爷。”
片刻后,榻上之人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曾震慑两浙、平定乱世的眼眸早已浑浊,他缓缓扫过殿内眷属,闭目调息片刻,以虚弱却清晰的语调吩咐近侍太监梁浅:“传众人入殿。”
梁浅心领神会,即刻出外传令。宫人小心翼翼上前,搀扶钱镠移至正殿软榻之上,倚靠软垫安坐。
久病缠身,他鬓发枯乱,面颊消瘦,昔日挺拔强健的身躯已然衰败孱弱。可纵然油尽灯枯,依旧有着君王与生俱来的威压,如同暮年雄狮,垂垂老矣,却依旧俯瞰着自己的山河。
公子们率先入殿,随后文武重臣、中枢僚属依次步入,黑压压跪满大殿。
吴氏再也压抑不住悲恸,低声啜泣,殿内宫人亦随之落泪,却无人敢放声痛哭,惊扰君王最后时刻。
钱镠平静望着阶下众人,神色豁达淡然,缓缓开口,“生死天命,人力难违,诸位不必悲戚。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渴求长生,终究皆是虚妄。我这一生,已然无憾了。”
他稍作喘息,“我初生相貌异于常人,我父亲以为不祥,将我扔于枯井,幸得祖母相救,方才保性命。年少顽劣,嗜赌纵酒,不为乡邻所容,壮年贩卖私盐求生,乱世漂泊无依。后投董昌麾下从军,平叛杀敌,灭刘汉宏,伐黄巾,诛叛主董昌,平定诸地兵乱。半生浴血,踏过无数尸骨,恩人的、仇人的,方才奠定吴越基业。”
“主政钱塘几十载,我率众修筑海塘,兴修水利,劝耕农桑,通商海外,让两浙之地富足安定,钱氏一族也荣极一时。然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近几年来,我朝乾夕惕,王族鼎盛之时,更需修身律己,方能守住家业。今日我立下十则遗训,后世子孙,务必恪守于心。”
他每言一条,便停顿喘息片刻,话语响彻整座大殿:
“第一,要尔等心存忠孝,爱兵恤民。
第二,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
第三,要度德量力而识事务,如遇真君主,宜速归附。圣人云顺天者存。又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如违吾语,立见消亡。依我训言,世代可受光荣。
第四,余理政钱唐,五十馀年如一日,孜孜兀兀,视万姓三军并是一家之体。
第五,戒听妇言而伤骨肉。古云:妻妾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破犹可新,手足断难再续。
第六,婚姻须择阀阅之家,不可图色美而与下贱人结褵,以致污辱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