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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开二（第1页）

同光四年，三月三，上巳节。

江南春深，风和日暖。

钱镠携后宫眷属、宗室子弟与朝中重臣，同赴吴山秾华园踏青修禊，共赏春色。

吴山盘踞西湖东南，山势绵亘蜿蜒，峰峦错落，宝月、娥眉、紫阳、七宝数座小山相连相依。

左临滔滔钱塘江，右瞰潋滟西湖，山水入城，江天相望。

宝月山上的秾华园，是吴越王族专属的私家园林，园内亭台错落、楼阁疏朗，凭栏可俯览杭州街巷烟火，南望可见钱塘江水浩渺，平畴千里，一城江、山、湖、城之胜，尽数收归眼底。

园中遍植奇木嘉树，尤以梅树为最。

早年间，钱镠曾作《百花亭梅题二道》，咏此地之梅：

秾华围里万株梅，含蕊经霜待雪催。

莫讶玉颜无粉态，百花中最我先开。

时至暮春，寒梅早已落尽，山间草木却正值繁茂。深浅翠色层层叠叠覆满山野，春风拂林，枝叶婆娑。

梁间春燕呢喃翩跹，枝头花苞簇簇，如春笋般竞相破蕊，满目生机。

溪水之畔，宫眷贵妇临水祓禊，嬉水谈笑；岸旁清流曲折，王孙公子围坐宴饮，曲水流觞，赋诗酬唱。整座园林欢声婉转，一派太平盛景。

林间一棵浓荫古树下，独坐一名戎气深重的男子。

此人正是钱镠第七子钱传瓘。此时他手持酒壶，斜倚树下，低声吟诵诗文，语调沉而清亮：

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他身形魁梧挺拔，肩背宽阔，天生一副武将骨相。剑眉锐利，虎目含光，眉眼间带着常年征战杀伐沉淀下的冷硬沉稳。树影斑驳，明暗错落映在他面庞之上，神色平淡，唯有眼底一抹浅淡怅然，藏得极深。

这首《献钱尚父》，乃是诗僧贯休专程献给钱镠的贺诗。当年钱镠平定董昌之乱，升任两镇节度使，加封太尉、中书令，贯休携此诗入杭恭贺，笔墨桀骜，气魄雄浑。钱镠素来喜好诗文，对此诗爱不释手，唯独对“十四州”三字耿耿于怀，意欲令贯休改作“四十州”，以求版图更广、霸业更盛。贯休傲骨难折，嗤然拂袖，卷衣钵西去蜀地。

后来贯休入蜀，凭一首《陈情献蜀皇帝》深得蜀主王建器重，安居高位，得以顺遂推行佛法、施展抱负。而钱镠终其一生，版图止步十四州，东南霸业再无扩张之机。

眼前春色繁盛，山河安稳，钱传瓘独坐树下，念及前尘旧事，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悠悠感慨。

“七公子好雅兴，这般热闹时节，反倒独自在此饮酒清吟。”

风声微动，一道沉稳脚步声渐近。钱传瓘眸光轻转，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虎背熊腰的壮汉缓步走来，身姿粗实，神色恭谨，正是他的心腹近臣胡进思。

钱元瓘与胡进思二人相识已久。

天复二年，吴越亲兵叛乱，局势动荡，钱镠为求外援，遣第六子钱传璙出使淮南杨行密处、第七子钱传瓘去往宣州田頵帐下，名为求亲求援，实则遣子为质。

古来王室互换人质本是常态，秦昭襄王、秦庄襄王、秦始皇，都有羁留他国为质的过往。

但两人虽然同为人质，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钱传璙备受杨行密礼遇；而钱传瓘在田頵麾下受尽折辱，苦楚难言。直至一年后田頵谋反兵败、战死沙场，他才得以脱身归杭。

自那以后，胡进思、戴恽等钱元瓘去宣州的随行之人，便成了钱传瓘最信任的心腹，情分远超旁人。

钱传瓘抬眸，淡淡睨他：“那你且说说，如今是什么时节？”

胡进思俯身压低身形，贴耳低声道：“中原大乱，李存勖兵变遇害，李嗣源新登帝位，朝堂动荡，自顾不暇。近日国主改元‘宝正’，朝野皆有揣测，诸王藩镇纷纷称帝自立，王爷此番改元，怕是终究动了称帝之心。”

话音落，他悄悄抬眼打量自家主子神色。

钱传瓘唇角微扬，笑意浅淡，不见半分波澜：“仅此而已？”

胡进思一时茫然，蹙眉道：“如今举国上下皆议论此事，难道七公子……全无想法？若是王爷称帝，世子之位，便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