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守诚是周六早上醒过来的。
许呦一夜没怎么合眼。她窝在ICU外面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靠着墙,迷迷糊糊地打了几次盹,每次睡不过二十分钟就会惊醒。惊醒的时候她会立刻抬头看ICU那扇门,确认门还关着、里面监护仪的灯还亮着、护士还在进出。一切都还在照常运转,她才重新靠回椅背。沈砚周五晚上陪她到九点多才走,走之前把保温袋留给了她,说明天早上给她带粥来。许呦说不用麻烦了,他说"不麻烦",然后转身走了。
周六早上六点多,ICU的门开了。值班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下面,脸上带着一层"有好消息"的松动:"许守诚家属?病人醒了,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观察期过了,今天上午可以转普通病房。"
许呦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站在那里,脑子里有好几秒的空白,然后那句话才完整地落进了她的意识里。她爸醒了。醒了。转普通病房。她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然后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但她蹲在那儿好一会儿没有站起来,直到ICU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她听见她爸的声音从病床的方向传过来,沙哑的、虚弱的、但确实是他的声音:"……呦呦?"
许呦站起来,两步走到病床边。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许守诚,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眼角周围那些皱纹比上一次她认真看他时深了许多。他的手上还连着输液管,监护仪的夹子夹在食指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抽走了一部分。他没有穿他平时那件永远笔挺的衬衫,套着一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显得身形比平时瘦了一圈。
"爸。"许呦开口,声音比她预想中稳。
许守诚看着她,那双在商场上一向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色的疲惫,但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太累了没有力气完全展开的笑容:"你来了。"
许呦点了点头。她伸手握住了她爸那只没有输液管的手,掌心干燥温热的,她握得很轻,怕弄疼他。许守诚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天花板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你妈呢?"
"回去休息了,"许呦说,"我让她回去睡一觉。她守了一整天了。"
许守诚嗯了一声,没有再问。护士把病床从ICU推出来,穿过走廊,送进了普通病房。单人病房,窗户朝南,早晨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房间里那些白色和浅灰色的家具照得暖融融的。许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爸被护士安顿好、测了血压、调了输液速度,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许守诚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侧过头看向许呦。他看了她好一会儿,那个目光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了,没有了那种"我在看你合不合格"的审视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某种东西被拆解后又重新拼起来的柔软。
"许呦,"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许呦没想到他醒过来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做了一个家居品牌的案子,下个月要执行了。"
"沈家那边……你上司叫沈砚是吧"许守诚问。
许呦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她不知道她爸为什么突然提沈家。她之前只知道两家在谈联姻,但她爸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直接提过"沈砚"这两个字。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知道她在沈砚手底下干活,但她想到了沈砚那天来医院照顾她、想到他帮她带面、想到他坐在她旁边陪她等了几个小时的画面。她爸知道些什么?她不清楚。但此刻她爸躺在病床上,刚醒过来没几分钟,她不想问那些会让他费神解释的问题。
"嗯,我上司人还挺好的"她说,避重就轻。
许守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他最终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天花板,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许守诚开口了。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才能推出来:"我这次……醒过来之前,做了个梦。"
许呦安静地听着。
"梦里我还在工作,坐在书房里看文件。你妈进来叫我吃饭,我说等一会儿。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许守诚的声音在"什么都不知道"那五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他自己也在消化那个概念,"再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坐在旁边。你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许呦低头看着自己攥在膝盖上的手,觉得鼻子又开始酸了。她使劲吸了一下气,把那阵酸意压回去。
许守诚侧过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让许呦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我那会儿躺在床上想,要是醒不过来了,你和你妈怎么办。"
许呦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她爸躺在病床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把他整个人衬得比平时瘦弱了很多,他看着她的时候眼底那层疲惫一直没有退,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更直白。
"你妈有我安排好的保障,她不会受苦。但你……"许守诚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又轻了半度,"你这孩子从小倔,什么都不肯将就。我怕我管不了你了,以后没人管你。"
许呦的呼吸顿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眼堵着的东西让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许守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完整了一些:"所以我想,等身体好一点了,得把你的婚事定下来。沈家那边……"他又停了一下,"那个孩子,我打听过,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