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许呦到得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她前一天晚上失眠了。天台上的啤酒和夜风、沈砚那句"没带过别人"和"你值得"、还有他差点脱口而出又咽回去的那个问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了整整一个通宵。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早上闹钟响了三次才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底两团青黑的时候叹了口气,涂了三层遮瑕才勉强盖住。
八点十分她走进办公区,第一件事是往沈砚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百叶窗合了大半,看不见里面。她收回目光坐下来,开了电脑,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桌角那个白色保温饭盒安安静静地放在原处,昨天洗干净之后她还给了沈砚,今天又出现了。她伸手摸了摸饭盒的表面--温热的,里面应该装好了今天的面。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饭盒挪到一旁,开始看邮件。
八点二十分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许呦下意识抬起头,以为会看见沈砚从里面走出来,这是他每天出现的固定时间。但电梯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稳当的声响。穿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长发披肩,烫着很自然的卷度,发尾扫在肩头。脸很小,五官精致,皮肤白得在走廊灯光下反光,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金色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时尚杂志里裁出来的内页。她的高跟鞋一路响着,径直穿过办公区,连看都没看旁边的人一眼,走到沈砚办公室门口,直接推门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许呦坐直的身体慢慢靠回了椅背。
她认识这个女人吗?不认识。她见过她来过公司吗?没有。她是谁?为什么可以直接推沈砚的门进去?为什么沈砚的办公室平时连副总监都要敲门,她可以不用?许呦脑子里一下子涌上来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她都答不上来。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白色保温饭盒,手指搭在盒盖边缘,没有打开。
旁边的林小满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瞪圆了眼睛看着许呦,压低声音说:"你看到了吗?谁啊那是?直接进去了?"
许呦摇了摇头:"不知道。"
"好漂亮啊我的天……是沈总监的女朋友吗?"林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今天有大新闻"的兴奋。
许呦的手指从饭盒盖上挪开了,她低头打开邮件,假装在看收件箱里的一堆未读:"不清楚。"
林小满看了她几秒,似乎察觉到她语气不对,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缩回电脑屏幕后面没再出声。
许呦盯着屏幕上的收件箱,里面的邮件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那个女人推门进去的画面。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沈砚的办公室门对她不设防。而她许呦,每天写了邮件发了方案等了批注,连进去之前都要在门口犹豫好几秒才抬手敲门。
那个女人的脸一直在她眼前晃。精致、从容、漂亮,从头发丝到高跟鞋尖都写着"我和沈砚有某种关系"的底气。许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这个早上过得太糟糕了。
将近十点的时候,沈砚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许呦正在看一份下周的排期表,听见门响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抬头。她等了两秒,等余光确认走出来的是两个人,才装作不经意地抬了一下眼。
沈砚走在前面,那个驼色大衣的女人跟在他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的大臂几乎贴着他的小臂。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跟沈砚说着什么,表情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沈砚侧着头在听,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躲开。
他们沿着走廊往电梯间走。经过许呦工位的时候,沈砚的目光扫了过来,在许呦脸上停了一瞬。许呦对上他的视线,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早上好"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她自己知道多勉强。沈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他旁边的女人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的话,把他拉走了。
许呦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的手上,她拽着沈砚的胳膊,手指搭在他大衣的袖口上,微微用力往里收。沈砚被她拽得侧了一下身,朝电梯方向走去。
然后那个女人侧过了头。
她看了许呦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几乎不值一提--但许呦捕捉到了。她先是打量了一下许呦的脸,然后目光下移,扫过许呦桌上那个白色保温饭盒,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去,挽着沈砚的胳膊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许呦听见风从门缝里漏出来一丝极细微的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轻柔娇俏,像一根羽毛搔在人的耳廓上。
"砚哥哥,求你了嘛。。。"
电梯门关上了。
"砚哥哥"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许呦的耳朵里,稳稳地落了脚,开始发麻发胀。她坐在工位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在排期表的空白处划了一小段无意义的弧线。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涂鸦,把它涂掉了,然后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旁边的林小满这次没出声。她从屏幕后面悄悄探了半个脑袋,看了许呦一眼又缩回去了。办公区里其他同事也都在用眼神和表情交换着无声的八卦,但没有人敢开口说出来。整个26楼在电梯门关上之后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大家像被按了继续键一样重新忙碌起来,键盘声电话声恢复了常态。
许呦伸手把桌角那个白色保温饭盒拿过来,打开盖子。面还在,荷包蛋安静地卧在汤面上,白菜丝和葱花铺得整整齐齐。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面条还是劲道的,汤底还是她熟悉的酱油咸香,可今天吃在嘴里,舌头上的味蕾像是被蒙了一层纱,尝不出什么滋味。
她慢慢地吃完了那碗面,把饭盒洗了放回桌角,然后打开云涧的后续跟进文件开始处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和平时一样快,但坐在她斜后方的林小满注意到她敲错的字比平时多了两三倍,删改键的频率明显上升了。
许呦知道自己在走神。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假装没事,知道她在用工作填满那些突然空出来的缝隙,知道"砚哥哥"三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了已经不下二十遍。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沈砚从来没有说过她是他什么。他们一起加班、一起做项目、一起在天台上喝啤酒吃他煮的面——但那些加在一起能代表什么?他一句正式的、明确的话都没有说过。
那个女人叫他"砚哥哥",挽着他的胳膊,推他的门不用敲门,拽他走的时候他皱着眉但没抽回手。那个女人漂亮、从容、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