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五点半,许呦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灰蓝色的光,像蒙了一层薄纱。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庭院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心率平静得出奇。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焦虑、会翻来覆去睡不着,可事实是昨晚她睡得特别早,还一觉到天亮。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昨天晚上宁芽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沈屿那边打探回来了一些消息。许呦当时靠在床头听着,依然是上次说的那些,沈屿说什么那个沈家独子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样"性格特别冷""从小跟着爷爷长大""不爱跟人打交道""家里催了好几年都装死"。宁芽转述完之后顿了顿,最后又补了一句:"沈屿说,他那个侄儿对这次见面好像也没多积极,答应了去,但听说全程没提过一句关于相亲的事。沈屿问他什么想法,他就一句去了再说。"
许呦听完沉默了很久。
去了再说。四个字。跟"到时候再说"一个德性。她爸说"到时候再说"的意思是"你见了再说合不合适",沈家独子说"去了再说"的意思是"我去看看货再决定要不要"。她越想越觉得憋闷。她堂堂许家独女,从小被捧着长大,在沈氏两个月做成了一整季的案子,到头来在人家嘴里就是"去了再说"四个字的分量。
她越想越不甘心。
昨晚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床上躺了半小时,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照在她搁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上。许呦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房间的陈嫂。她左腿的支架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副轻便的护膝,走路虽然还不太利索,但至少不需要人扶着。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她挑了一件黑色的卫衣、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一双她妈从没见过的旧跑鞋。这身行头还是她从许家跑出去那天穿的那套,后来被宁芽洗干净收着,前几天偷偷给她带回来了。她换上衣服,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戴上棒球帽,压低了帽檐。
然后她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钱包。里面是她这两个月打工攒下来的工资,加上宁芽之前塞给她的应急备用金,加起来小五万块。够她再跑一次了。
许呦把钱包揣进口袋,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束洋桔梗。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安静又好看。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跟花说还是跟自己说,"但我真的不想去。"
然后她拉开卧室的窗户。二楼,不高。窗台外面就是后院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枝干正好伸到窗边。她两个月前就是从这扇窗户翻出去、顺着树滑下去、再从后花园的狗洞钻走的。熟门熟路,驾轻就熟。
许呦把一条腿跨过窗台,抓住老槐树的枝干,身体悬空,然后松手落在下面那根更粗的枝丫上,再顺着树干滑下去。落地的时候左腿震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咬着牙站稳了,猫着腰穿过花圃,推开后花园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弄,通向小区侧面的马路。清晨的空气又凉又湿,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许呦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许家大宅的轮廓——灰白色的外墙在晨光里显得沉静又疏远,二楼的窗户还开着,窗帘在微风里轻轻鼓动。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快步走了。
许妈妈发现女儿不见了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陈嫂端着早餐上楼敲卧室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大敞着,老槐树的枝丫还微微晃着。陈嫂尖叫了一声"夫人不好了小姐跑了",整栋许家大宅顿时鸡飞狗跳。
许守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看报纸,手里的报纸啪地拍在桌面上,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掏出手机给许呦打电话,关机。给宁芽打电话,占线。给所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人打了个遍,没有一个能打通许呦的。
"找!"许守诚对着电话那头的许妈妈吼了一句,"把所有人派出去找!她腿还没好利索能跑多远!"
许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她连手机都关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啊……今天两家都要来了,这让人家怎么看我们许家"
许守诚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一半。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后院那棵老槐树,树枝上还挂着一小截被刮断的卫衣抽绳。他女儿就是从这棵树滑下去的,穿着她那身逃跑专用的运动服,轻车熟路地、毫不犹豫地,把他和她妈、还有沈家那边所有人的安排扔在了身后。
许守诚闭了闭眼,转身拿起手机给沈家那边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是沈家的管家,说沈老先生出门了、沈太太在做早课、沈少爷在楼上。
"让沈砚接电话。"许守诚说。
过了大概两分钟,电话那头传来沈砚的声音。低沉平静,一如既往:"许叔叔。"
许守诚沉默了片刻。他这个人向来不习惯向人示弱,尤其在小辈面前。但他女儿跑了这件事,无论如何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沈砚,"他开口,声音沉沉的,"今天那顿饭,怕是吃不了了。许呦那丫头……她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