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郡离长安再远,十几日的功夫也到了。
长安城最高的酒楼临近官员府邸,此时顶楼的包房内,玄衣男子手执酒杯,临轩而坐,目光追随着那辆驶向荀府的马车。风吹起他的帏帽,带出几缕银白色的发丝。
荀镜还没等马车停稳,就逃也似的跳下,甚至顾不上跟车里的元熙打声招呼。
看着还在飘动着的车帘,元熙暗忖,莫不是这几日朝夕相处,小狐狸对自己这张脸见太多了,没新鲜感了?这可不行,看来接下来得减少见面才是。
这回倒真是他想错了。
世间美丽的人不知几何,看久了就会觉得也就那样。但是元熙除了容资出众以外,气度也是一等一的好,无论做什么动作都行云流水。
若寻常美人只是一副静态的画卷,元熙就是流动的千里江山。
荀镜是一个很会欣赏美人的人,她眼里的元熙简直流光溢彩,就连吃饭喝水都能叫她看呆了去。
不过她到底没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男子,总不好叫哥哥在故去六年后名声还要被抹黑一把。
“二叔!”见到等在门口的二叔荀敏,荀镜雀跃得几乎跳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冲他小跑过去。
荀敏眼角多了几条皱纹,比起从前更添成熟稳重。
“钊儿。”荀敏笑着迎上前来,揉了揉荀镜的脑袋,“这次出去可累坏了吧,你立功不小,必定能受到不少嘉奖。”
为了不让二叔担心,荀镜没说溺水与生病的事。
“荀大人。”声音如焦尾琴般悦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车帘,微微滑下的袖子露出了一截暖白的手腕。
元熙半张脸隐藏在车帘后,只露出光洁的下巴与微微晃动的白玉环,他略一颔首当做见礼。相较于他的身份来说,能主动打招呼已经极给荀敏面子。
荀镜瞥见那抹白忙不迭移开目光,眼珠子一通乱转,也不知道是想看些什么。荀敏受宠若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搭在侄子头上,收回了手,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微臣见过世子殿下。”
“荀大人不必多礼。”元熙淡声,放下车帘,示意车夫继续往前赶路。
看着走远的马车,荀敏总觉得怪怪的,这位世子殿下刚刚专门露面就为了跟他打声招呼?
荀镜见二叔又要思虑过度了,故意嬉笑道:“二叔你别看马车了,快看看我吧。这月余里我衣不解带地破案,一心想早日回长安,都能随风飘摇了。”一番俏皮话逗得在场众人都笑出了声。
荀敏有些心疼她,“你啊,当初当个清闲的郎官有什么不好,非得去累死人的廷尉府当差,一年到头都没几日在长安的。”
荀镜知道二叔在关心她,心里暖暖的,“那不是你的好侄子我天赋异禀,被林廷尉一眼相中嘛。”
其实哪里就是林廷尉一眼相中了,分明是荀镜故意表现的。
那时候的林廷尉还只是个廷尉平,荀镜在青石学院读书期间协助他侦破了好几个好几个案子,却并不邀功。
后来靠着这几个案子,林大人官拜廷尉,一得知荀镜射策致仕,立马就将荀镜要了过来。
荀镜当然可以不做这些,安稳度日。她这般拼命,除了进御史台的目标以外,无非就是为了让二叔肩头的担子能轻些。
虽然荀镜忘记了很多事情,甚至包括许多和父母兄长有关的事,有二叔的记忆却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荀镜印象里,爹爹与哥哥都极重规矩,二叔却是个活泼的性子。他志在四方,时常外出游历,叔侄俩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关系却极好。荀镜最喜欢听他讲外面的世界。
自打荀家落难,二叔就收心不再出门了,进入卫国官场出任宗正丞,多年来一直未娶,替寡嫂与年幼的她撑起了荀府的门楣。如今在皇帝面前,除了丞相陆丰茂以外,只有他最得信任。
“公子。”荀镜的丫头白露迎了上来。白露是后来进府的,荀镜看中了她的武艺,离开长安时将白露留下来照看母亲谢蓉。
荀镜注意到白露,拉了她的手问道:“母亲可是好些了?”
白露轻轻摇了摇头,气氛霎时间有点凝重。
荀镜默了片刻道:“出远门回来不谒见母亲实在不像样,待会我亲自去看看母亲。惊蛰谷雨,去将我院中收拾一下。”
荀敏有些担心她,“钊儿……要不还是先休整下再去嫂嫂那吧。”
荀镜摇了摇头表示无妨,往谢蓉的院落内走去。
照道理来说,寻常脑子不清楚的人是没什么力气打理居住环境的,所以住的地方会看起来有点乱糟糟,谢蓉的院落内却与这种情况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