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林渺收到了表哥的回信。
那天早上周管事把信送到她院子里的时候,她正蹲在天井里给桂花树浇水。她扔下水瓢擦了擦手,接过信撕开封口——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潦草而急促,是她表哥林宇珩的手笔。
"渺渺表妹:见信急。知府那边我已经盯住了,账目的事确有风声,但目前他还没动作。我在京中找了几个能说上话的御史,万一他有动静,我们能抢在前头把事情捅上去反制他。但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查到知府这几日频繁派人去清河镇,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你那边务必小心。有事传信,我最快三日可到。表哥。"
林渺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心里那种刚刚平复的躁动又浮上来一些。频繁派人来清河镇?知府还不死心,连调任前的最后几天都想再折腾出些什么来。
她上午照常去前院上课,但一整节课都听得心不在焉。下了课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书院门口的方向瞟了几次——总觉得随时会有一个穿皂衣的山羊胡从外面闯进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表哥的信拿出来给三位师兄看了。
萧凛看完之后把信纸拍在桌上,眉头拧了起来:"他派人来清河镇?这是要干什么?"
顾言之把信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用扇子骨敲了敲桌面:"能干什么?无非是找人、找证据、找麻烦。但他在书院明面上已经拿我们没办法了,所以大概率是暗地里搞鬼。"
沈清竹从头到尾没有发表意见,他只是把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两遍,然后折好还给林渺。
"下午我去镇上看看。"他说。
林渺一愣:"你一个人?"
"嗯,找个熟人打听一下知府派来的人落脚在哪儿、在干什么。"沈清竹的语气如常,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你先吃饭,别太担心。"
林渺低头扒了两口饭,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下午沈清竹去镇上了,林渺窝在自己院子里看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翻了两页书就抬头看看院门,再翻两页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一下,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次,最后干脆把书合上,坐在桂花树底下发呆。
顾言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靠在月洞门上摇着扇子,看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笑了一声。
"别看了,大师兄办事情利落得很。你在这儿把自己愁成一颗干梅子也没用。"
林渺被他那声"干梅子"逗得嘴角动了动,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三师兄,"她问,"你说知府派人来清河镇,能查到什么?我的身份已经改成了义女,婚书也立了,他还能拿我怎么样?"
顾言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扇子合起来握在手里,难得收了几分嬉皮笑脸。
"他查不到你现在的身份有问题,但他可以查别的。"顾言之压低了一点声音,"比如你娘上次来镇上跟你见面的事,比如你表哥夜探柴房的事,再比如——你当初在书院附近逗留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到你翻墙进院。"
林渺的脊背微微绷紧。那些事在当时的她看来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如果知府真的下了功夫去查、去问,总有几件经不起推敲。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顾言之重新摇开扇子,"大师兄既然去镇上了,他就有办法。他那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正说着,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林渺猛地抬头——沈清竹回来了,身上那件月白袍子的下摆沾了一层尘土,大约是走得急。他面色依然从容,但步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两分。
林渺站起来迎上去:"怎么样?"
沈清竹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先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
"查到了。知府派了三个人住在镇上最大的客栈里。他们在打听两件事。第一件,是去年秋天有没有人在书院附近见过一个穿粗布衣裳的流浪少年。第二件——"他顿了顿,看着林渺,"是问你娘的马车去年秋天停在了哪条街上。"
林渺的后背一凉。
第一件事是在查她的身份破绽。第二件事则是要确认她娘确实来见过她——如果知府能证明她娘说谎、证明林家跟书院之间有往来,那他就能反过来咬山长"私藏民女"。
"那他们查到了?"林渺的声音有点紧。
沈清竹摇了摇头:"镇上的人确实见过你娘的车,但没人记得具体停在哪儿。去年秋天的事,过了大半年,记不清了。那三个人在客栈里住了两天,问了一圈也没什么结果。"
林渺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悬着。
"但他们没撤,"沈清竹又说,"还住在客栈里。估计在等什么。"
顾言之在旁边合上扇子:"等什么?等有人送证据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