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到腊月底的时候终于停了。冬至之后天气放晴,日头一天比一天亮堂,虽然还是冷,但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枯树丫上挂着的积雪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清河书院放了年假,学生们陆续回家过年了。林渺本来以为书院会一下子空下来,冷冷清清的,结果等到腊月二十八那天她才发现——三位师兄全都没走。
萧凛是镇北侯世子,按理说早该回京过年了,但他大喇喇地坐在食堂里烤火,说"京城没意思,不如书院待着"。顾言之家里来信催了他三回,他回信说"书院有事走不开",然后继续每天来她院子里蹭茶喝。沈清竹就更不用说了——山长就是他爹,书院就是他半个家,他走不走都一样。
于是除夕那天晚上,四个人加上山长沈伯庸,热热闹闹地在前院的大厅里围了一桌。
沈伯庸今天难得穿了件簇新的绛红色棉袍,戴了顶暖帽,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壶好酒,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冲着三个儿子和一个义女晃了晃。
"来,今年家里添了人口,得好好喝一杯。"
林渺端着杯子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沈伯庸冲她摆摆手:"别拘束,坐下喝。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闺女了,跟这三个臭小子一样的待遇。"
萧凛在旁边抗议:"爹,我怎么就成臭小子了?"
"你就是最臭那个,"沈伯庸瞪了他一眼,"大过年的能不能穿件正经衣裳?"
萧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墨绿色的劲装——干干净净的,连个褶子都没有——无辜地看向顾言之。顾言之用扇子挡住半张脸,笑得肩膀直抖。
沈清竹坐在林渺旁边,给她倒了半杯温过的桂花酿。林渺喝了一口,还是那股熟悉的甜,但这次掺了温水,入口柔和了许多。
年夜饭比平时丰盛了不止一倍。鸡鸭鱼肉摆满了一桌,还有沈伯庸特意让厨房做的八宝饭和年糕,甜香软糯。萧凛撸起袖子跟沈伯庸划拳,输了三杯之后老老实实认栽。顾言之用扇子指着一桌菜给林渺讲解每一道菜的寓意——鱼是年年有余,年糕是步步高升,八宝饭是甜甜蜜蜜。
林渺一边听一边往嘴里塞东西,腮帮子鼓得像只过冬的松鼠。沈清竹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添茶夹菜,自己倒吃得不多。
酒过三巡,沈伯庸有些微醺,被周管事扶着回屋歇息了。大厅里剩下四个人,炭火烧得红彤彤的,窗外的夜空黑得像墨,隐约有几颗寒星在闪烁。
萧凛喝得脸膛发红,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困了,我回去睡了。"
顾言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也走了。小渺,明天早上记得来我那儿拿压岁钱。"
林渺笑了:"三师兄你比我大两岁而已,给什么压岁钱。"
"大两岁也是大,"顾言之用扇子敲了敲她脑袋,"叫一声三哥,给你包个大的。"
林渺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三哥。"
顾言之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转身走了。萧凛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没出息",被顾言之反手用扇子戳了一下后背,两人打打闹闹地出了大厅。
厅里只剩下林渺和沈清竹两个人。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林渺低头抠着桌沿上那道细缝,忽然觉得安静下来的大厅跟她之间隔了一层莫名的温度。沈清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也不急着走。
"……大师兄,你不回去吗?"林渺问。
沈清竹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想不想去看烟火?"
"烟火?"
"镇上的习俗。每年除夕子时,清河镇靠河那一片会放烟火,书院后山能看到。"
林渺的眼睛亮了一下:"后山能看到?"
"能。我带你去看。"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了那件墨绿披风递给她:"穿上,山上风大。"
林渺接过披风披上,跟着他走出大厅。夜风迎面吹过来,果然冷得刺骨,她把披风裹紧了一些。沈清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灯光照亮了积雪未化的石阶,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的方向走。
后山不高,但胜在视野开阔。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坦的岩石上,沈清竹停了下来。
"就这里了。"
林渺站到岩石边上往下看——清河镇尽收眼底,房屋鳞次栉比,像一片铺在谷底的星子,每家每户都亮着灯,在漆黑的夜里连成了一片温暖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