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长留还在晨雾里裹着,钟声便响了。
霓落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顶一蒙,只觉那钟声隔着厚厚一层棉花传来,闷闷的也不算太吵,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然后被子被人一把掀了。
"霓、落、泱!"霓漫天的声音从头顶劈下来,带着清晨特有的中气十足,"昨天谁答应我了一定起?"
霓落泱蜷了蜷身子,含糊地哼唧了两声,试图抓住被角拽回来。霓漫天眼疾手快地把被子往旁边一丢,双手撑在她枕头两侧俯身下来,一字一句道:"再不起来,今天早课迟到,甲班第一日就记过,丢不丢人?"
霓落泱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窗外的天光透过纸糊的窗棂漏进来,灰蒙蒙的一片青,她盯着看了三息,认命地坐了起来,披散着一头乱发,表情十分惆怅。
"知道了知道了。"
洗漱更衣之后姐妹俩出了门,山道上已经有不少穿着弟子服的年轻男女匆匆往演武场方向赶。霓落泱打着哈欠跟在霓漫天身后,脚步拖沓,被霓漫天回头拽了一把才快了半拍。
甲班的集合地点在演武场东侧。五十名弟子排成队列,霓家姐妹站在前面几排,旁边多是各派送来的世家子弟,个个衣冠齐整昂首挺胸。霓落泱站在队伍里又打了个哈欠,被霓漫天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立刻收敛了,站姿端正了些。
早课由一位姓秦的长老讲授,讲的是长留心法入门篇。霓落泱听了一刻钟,觉得这内容对她来说浅了些,但正好借着早课闭目养神——她端端正正坐着,眼睛半阖,呼吸平稳,旁人看着以为她在认真听讲,其实她已经把意识沉入丹田,慢悠悠地调息了一整个时辰。
下课的时候霓漫天问她记了多少,她说"都记了",霓漫天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追问。
午后有一堂剑术课,甲班和癸班合在一处上。霓落泱走到演武场时,远远就看见了花千骨站在癸班队伍最后一排,周围的弟子明显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花千骨低着头攥着剑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嘴角抿成一条线。
甲班弟子进场时不少癸班的人投来目光,有打量也有艳羡。霓漫天走在前面目不斜视,霓落泱落后半步,朝花千骨的方向看了一眼。花千骨正好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挤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来,霓落泱也朝她弯了弯嘴角,然后收回视线站进了甲班的队列。
教剑术的是个中年修士,面容严肃,脾性直来直去。
他先让两班轮流演示基础剑招,甲班这边动作整齐利落,剑气凛凛,那中年修士捋须点头。轮到癸班时动作便散了许多,有的弟子身形不稳,有的剑走偏锋,他看得频频皱眉,花千骨站在队尾一言不发地挥砍着铁剑,动作生涩僵硬,明显跟不上旁人。
"花千骨,手腕用力,别用肩膀使蛮劲。"那修士走到她面前皱着眉纠正了两句,语气谈不上客气。花千骨慌乱地应了,调整了姿势,可还是不得要领,剑尖抖得厉害。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花千骨的脸一下子红了,咬着嘴唇没吭声。
霓落泱站在甲班前列,将那幕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倒是霓漫天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是下意识的,但随即又收住了。她不爱管闲事,尤其不爱管这种没头没脑的闲事。
解散之后花千骨一个人坐在演武场边的大石头上揉着手腕,眼圈泛红。霓落泱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放慢了半拍,花千骨抬头看见是她,慌乱地擦了擦眼睛,努力笑了一下:"落泱妹妹。"
霓落泱在她旁边站定,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膏递过去:"手腕酸胀的话涂这个,挺管用的。"
花千骨接过药瓶,眼眶一下子又红了:"谢谢……我、我就是太笨了,学什么都很慢……"
霓落泱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攥紧药瓶的手指,心里转了几个来回。
花千骨确实资质平平,放在甲班弟子中简直不够看,可这人也确实足够努力。演武场上明明学得磕绊,散场之后却不休息,一个人留在石头上比划那些剑招,手抖得连剑都拿不稳还在练。霓落泱说不出她是傻还是倔,或许两者都有。
"慢慢来就是。"霓落泱温声道,"你才入长留几天,谁都不是一步登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