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堂是雍都最大的药馆,不在富丽堂皇的景和大街,也不勋贵云集的承天门外,而在外城的钟鼓大街,往来俱是布衣白丁。
就在这一片灰扑扑的老街中,仁济堂朱漆排门庄重沉稳,门楣悬一块黑底鎏金的大匾,老远便能闻到厚重药香。
瑞王府的马车停在堂前,陈九进门找人帮忙将纪瑄扶下来。
接诊的是仁济堂的堂主陈自名,颌下留着疏朗的长须,身上穿一件半旧的藏青直缀。他将纪瑄膝盖处的衣料剪开,看到那深入骨髓的伤口时眉头深皱,“姑娘这伤是怎么来的?”
“摔的。”纪瑄轻声道。
陈自名胡须轻颤,她膝盖上几道陈旧瘢痕发白发硬,新近的创口泛着紫红,同老伤紧紧缠在一处。
“大夫,我们姑娘这伤能治吗?”陈九隔着竹屏,看不清屋里的情形。
“能是能,就是得受些苦。”
陈九啊了一声,“烦请大夫费心救治,但凡能救命的珍药良方,不论名贵与否,只管尽数用上。”
陈自名凑近纪瑄,低声道:“你且忍着,我去找少谷主过来。”
纪瑄点头,两人一进门便认出对方,陈自名在雍都经营多年,极少有人知道他师从药王谷。
陈自名出去不久便带着尤弈进来,她梳着简单的小发髻,裹着一截素色青布抹额,素色棉麻短袄,朴素利落。
这是两人三年来第一次见面,看到纪瑄的瞬间,尤弈眼眶便盈满泪水。
因碍着竹帘外还站着个陈九,两人只能强忍悲痛。
“姑娘这伤……”望着纪瑄膝上的伤,尤弈说不出话。
纪瑄轻笑,手在暗处轻拍她的胳膊,“多谢大夫。”
“姑娘这伤需得先将旧伤留下的脓毒清干净,再敷上生肌的膏药卧床半月。”陈自名说完将一块素白手巾递给她,“咬住了。”
人在受到剧烈痛苦时会不受控制地闭合牙关,一旦用力咬到舌头,后果严重。
陈自名跪到纪瑄身前,两手用力握住她的右腿,“少谷主,开始吧。”
去脓毒需要腐肉划开,慢慢挤压脓液,待到完全挤出又用药汤冲洗,饶是尤弈的动作又快又准,纪瑄但依旧痛苦无比。
一阵又一阵的锐痛钉在膝头,疼得纪瑄浑身发颤,冷汗淋漓。
陈自名用尽全力才按住纪瑄的右膝不让她因为痛苦而乱动,隔着竹帘听到纪瑄一声声闷哼,陈九急得满头大汗。
药汤一遍遍冲洗伤口,每一次都像是滚烫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骨髓,纪瑄素来能忍常人难忍之痛,此刻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脊背连带着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以了。”
尤弈和陈自名同时长舒一口气,待敷上止痛生肌的药膏,纪瑄浑身早已被汗浸湿,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先卧床半月,不要屈膝,少走动,忌荤腥厚味、酒和辛辣之物。”陈自名边说边收拾药箱,又将两瓶药膏放在桌上,“每日一换,不出一月定能痊愈。”
尤弈蹲下身用白纱布帮纪瑄包扎伤口,见伤口周围红肿淤青,手指龟裂开口,含着心疼低声说:“我给你的手上些药,我知道你觉得腻人不愿用,你且忍着些。”
纪瑄沉默点头。
尤弈飞快抬手抹掉眼泪,用竹篾挑出一块白色膏药小心翼翼地往她手上的裂口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