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钟山回来后,温玄同又嘱托了流言之事不必担忧,他会解决的,之后便一头扎进政务里准备迎击朝会上别人的发难去了。
李令仪正蹲在后院廊下,跟李泓头挨着头看一只天牛。那只天牛通体黑亮,两根触须一甩一甩的,正沿着青砖缝慢腾腾地爬,爬两步停一停。李泓蹲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凑近了些,小手指隔空点着天牛的壳:"阿姑,它是不是迷路了?"
"兴许是。"李令仪说,"你看它走得这么慢,跟阿兄每次从外面赴宴回来似的。"哎,也不知道温玄同到底要怎么解决。
李泓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采薇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进来,步子很急,裙摆带起的风把廊下几片落叶卷了起来。她走到李令仪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女郎,宫里来人了。"
李令仪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根逗天牛的草茎:"来做什么?"
采薇的脸色有些复杂:"是来宣诏的。黄门官已经到了正堂,郎君和夫人都在。奴婢听了一耳,是。。。。。。是将女郎赐予温将军为侧室的诏书。"
李令仪手里的草茎从指间滑落下去,掉在天牛旁边,天牛被吓了一跳,触须猛地一抖,加快速度爬走了。
这就是他说的解决方法!?
李泓还蹲在那里,仰着脸看她:"阿姑,你怎么了?"
李令仪低下头,对上侄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拍了拍李泓的头:"我有事去前面一趟,你在这儿继续看虫子,别跑远。"说罢站起来,跟着采薇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往前院走。
日光白晃晃地铺在青砖地上,刺得人眼睛发酸。她走得快,裙摆擦过廊柱边沿,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正堂那边果然有人声传来,是李存带着拘谨客气的声音,隔着院子听得不真切。
她走到正堂侧门边,没有直接进去。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李存站在堂中,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诏书,正朝对面一个穿绛色官袍的黄门官微微欠身。卢氏站在李存身侧,面色平静,只是垂在袖边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料。
黄门官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恭喜归义侯""陛下亲许的体面",声音又尖又长。李存礼数周全的应了几句。
等黄门官被引去偏厅喝茶歇脚,李令仪才从侧门走进去。李存手里还攥着那卷诏书,看见她进来,张了张嘴,又合上轻叹了口气。卢氏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是温热的:"听见了?"
李令仪点了点头。
李存把那卷诏书放在案上:"温玄同今日在朝会上亲自提的。陛下准了,当场便让中书省拟了诏,连黄门都派得比往常快。"
李令仪没作声,李存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又收回去:"你心里怎么想的?"
"诏书都已经下了,还能怎么想。"她说,"总不能让黄门把诏书带回去吧。"
卢氏走了过来,在李存肩头拍了一下:"既然事已至此,便先想想怎么周全。温将军那边。。。。。。"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挑合适的词,"他待丽娥确实不错,从成都到建康这一路,他对你处处照拂,对咱们家也很是仁义。"
李存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不是说他人不好。只是这个人。。。。。。"他住了口,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李令仪知道他想说什么。温玄同这个人,心思太深,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阿兄怕她入了他的局,又看不透那个局有多大。
李存在她对面的榻上坐下来,手撑着膝盖道:“他心思深,不是说他为人不好。这一路上,他安置咱们、安排宅子、打点各处关系,桩桩件件都妥帖,连我和你阿嫂出门应酬碰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那边都提前让人递了消息来。这样的人,若真对一个人好,能好到滴水不漏。”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卷诏书上:“他这个人,有野心、有城府,此次请旨,有多少出于朝堂周旋,有多少出于真心,我也看不明白了。这样的人丽娥如何算得过他!“
卢氏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压皱的袖口。隔了一会儿,才转向李令仪,声音柔和:“你阿兄说的,有他的道理。可我看人,和你阿兄看的不是一处。”
她握着李令仪的手,“温将军这个人,有野心、有城府,这我不避讳说。可他待你的事上,分寸和耐心都放在明处了。一个人待你好不好,不在他说了什么,在他做了什么。温将军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清楚。你心里那杆秤,该偏多少,你自己掂。只是。。。。。。只是侧室,属实是委屈丽娥了。”
朝会后,萧延把温玄同留了下来。刚刚在朝会上,户部在王瓒的授意下提出粮草调度需统筹,将各州军粮的调度权收归户部,企图截断荆州粮道。被温玄同"三成交公、七成自运"先声夺人,堵了回去。太常寺奏请增设监军也让郗贤以"武臣掌军纪"的折中方案消解了大半锋芒。
最后谢塨站起来说:“臣近来听闻,温将军与归义侯府过从甚密,出则与李氏女同游街市,入则携其家眷避暑于钟山。臣以为,将军领兵在外,掌荆州兵马,又与降臣之家往来如此频密,恐有收揽降臣、养士自重之嫌。臣本不愿以风闻言事,然此言既已传于台省之间,若不上达天听,恐日后愈演愈烈,反于将军不利。"
温玄同待谢塨话音彻底落下,才整了整衣冠开口:"谢尚书所言,臣已尽知。谢尚书以养士自重四字相询,臣不敢不答。臣先答谢尚书前半句,臣与归义侯府往来,是否频密?是。臣曾与归义侯之妹同游街市,又携归义侯家眷至钟山别院避暑,皆是实情。“
殿中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有人倒吸了半口气,有人偏过头去跟身侧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竟如此坦白"的眼神。
温玄同不等骚动扩散,继续往下说:"然臣有一问,臣若真想收揽降臣以自重,应当如何行事?臣应当在归义侯初降之时便将其安置于荆州军中,授以军职,使他们身家性命系于臣手;臣应当在朝中公开举荐他们的旧部,使南燕旧臣人人感念臣的恩义;臣应该在私下以重赂相结,以密约相盟,使归义侯不得不与臣同进退。此数端,臣一条未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回谢塨面上:"臣与归以侯府交往频繁只因臣钟情于归义侯之妹。“
殿中人大多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低头掩了一下嘴角。温玄同在朝堂上素以冷硬示人,从不提私事,此刻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一段儿女情长说得坦坦荡荡,如同陈述军情一样。
谢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正要开口,温玄同已经转向御座,朝萧延郑重地行了一礼。"陛下,臣今日当殿请旨。请陛下将归义侯之妹赐与臣为侧室。臣知此事乍听有违降臣之家不宜结亲的旧例,然臣以为,正因归义侯已降,陛下更应以恩义相结,使天下降者知归化之后有进身之路。臣娶其妹,非臣收揽降臣,乃是陛下以恩泽抚降臣之家。前朝旧制,降将婚配宗室、将帅结亲降族,皆是以姻亲固恩义、以恩义安反侧。臣请陛下准臣此请,一则全臣私心,二则为天下降臣立一个陛下宽厚待下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