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仪低头看着那几颗棋子,隔了一会儿问:"那你交出去的三成粮,能堵住他们的嘴么?"
"堵不住。"温玄同把棋子收回奁中,"但能把他们伸过来的手逼退半步,半步就够了。"
李令仪把自己方才听来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倒了几遍,觉得每一桩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她抬眼看了看温玄同,他靠在凭几上,目光柔和可眉间有着浓浓的倦色。
温玄同偏过头看她一眼,以为她还要再问什么,她却已经换了副表情,似是有些担忧:"那你现在是不是很为难?"
温玄同愣了一下,然后仔细地斟酌了一下用词:"。。。。。。算是有几分棘手。"
“哦,那你要不要吃李子酸?阿嫂亲手做的,可好吃了,清爽开胃,我看着也快用晚膳了,你吃了李子酸晚上能多吃一碗粟米饭呢!”
温玄同看着她,脸上的倦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里掺着好笑的神色:“你的思绪如何转的这般快?”原本以为她会温言软语的劝慰自己的。
“因为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处理棘手的事务呀,古人说的好,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吃饭这件事是和治国平天下地位一样高的。”她说得理直气壮:“你吃不饱哪有力气和他们斗呢?我阿兄就这样,遇见让他愁的很的事儿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一顿再说的。。。。。。”
温玄同看着她红红的嘴唇上下开合说着一套一套的歪理,忽然笑了一声。低低的笑声从嗓子里滚出来,像冬日里炭盆里爆开的一粒火星。
李令仪停下话头眯起眼睛问:“你在嘲笑我?”
“没有,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温玄同看着她,说的很认真。窗外的山风从竹帘缝隙里钻进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她随手别到耳后。
眼前这点困局,远远没到真正发力的时候。她看不透,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这盘棋,从他踏入建康那日起,便已落子。每一步都经他反复推敲,因为每一退,都是蓄势;每一次忍让,都是在为最终那一步积攒筹码。
所以他必须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确实累。可她那种不讲章法、直愣愣的劝慰,却像一阵莽撞的风,把他胸口那层薄薄的倦意,吹得干干净净。
李令仪打量着他,似是在衡量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最终觉得他还算真诚便起身把食盒中的李子酸拿出来给他。然后鼓励的看着他让他吃,像一只蹲在墙头看热闹的猫。
温玄同尝了一颗,酸的他直皱眉头。李令仪呵呵的笑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开胃?”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来看着他。“那会儿他们说你和我家过从甚密,怕你有不臣之心,这话要是传开了,对你是不是挺不利的?”她其实想问对自己家有没有影响,但想了想还是先问他吧。
温玄同伸手把那几颗黑子一颗一颗收回棋奁里:“对我不利的事,每天都有。今日是这件,明日是那件,习惯了。”
“可是这件事因我而起。”李令仪的声音低下去,“若不是你对我家颇为照顾,他们也不会拿这个做文章吧。”
“若不是这件事,他们也会拿别的事做文章。”温玄同把最后一颗棋子放回奁中,抬起头来看她,“没有你,他们会说我在荆州收买人心的。”
李令仪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还能这样吗?”
“怎么不能。”温玄同看穿李令仪的心思,拍了拍李令仪的头:“所以你不必担心了,我会解决好的,对你还有你家都不会有影响的。”
李令仪不好意思的笑笑:“我还是很担心对你有害的。”
“知道了,多谢女郎关心了。”问玄同有些好笑的看着她说。
李令仪噘嘴哼了一声,本不想再理他可心念一动道:“还有你说‘不如继续走动’,是真的觉得该这样,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什么?”温玄同接过话头。
李令仪张了张嘴,那个“因为我”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出口:“没什么,你开胃了吗?也该吃晚膳了,不知道今天晚上有什么好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