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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第1页)

萧兴男带李令仪把织坊逛了个遍,边看边说,看到有意思的还让李令仪上手试试,李令仪也是好好体验了一把觉得很新鲜,可惜她的手艺实在不咋地。转眼到了中午,外面就是繁华的闹市,萧兴男带着她去酒楼用午膳。

问过李令仪的喜好后,萧兴男要了两碟炙鱼、一碟茭白鲊、一碟蒸菜、一壶温过的米酒。李令仪坐在她对面,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带起一股微辣的暖意。

“兴男阿姊,”李令仪对一上午所见很有感慨:“方才你说坊里都是经历过困苦的人,你开这间织坊,就是因为遇见了像她这样的人么?”

萧兴男夹了一箸炙鱼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开口:“一开始不是。一开始我开织坊,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安排我。”

她放下箸,端起酒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段河面上:“我父皇给我起名叫兴男,打小我就知道,他嫌我不是个儿子。我阿弟生下来的时候他高兴得大赦天下,可他从来不问我一句。我读典籍、学治国之道,我明明比他强,我阿弟那个草包,连户部的账目都看不明白,全凭谢氏在背后替他撑着。天下都成这样了,他还坐在那里跟人清谈玄理呢,谈得唾沫横飞,像是只要把那几本老庄读透了,北边的胡人就能自己退回去一样。呵呵如今大权旁落,百姓流离困苦。。。。。。”

李令仪端酒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连忙打断:“阿姊,这不能说吧。”她抬眼看了萧兴男一眼,这些话她仿佛已经憋了很久,只是没有找到人说。李令仪以前只听人夸萧兴男“能干”,“爽利”,“有本事”,从来没有人说过阿姊这么敢说呀!

“你方才问我是因为遇见了她们才开的织坊么,”萧兴男把酒盏搁回案上,“不是。我开织坊是因为我在宫里待不下去了。我不想做父皇手里的一枚棋子,今天可能许给张家、明天可能许给李家,全看他用得着谁。我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再让别人把我摆来摆去了。”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李令仪脸上:“后来织坊开起来了,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一个一个找上门来,我才慢慢觉得,哦,原来这件事不只是我自己的事。”

李令仪听完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说:“萧阿姊,你真的好厉害,我当真倾佩你。我从来没有这种念头。我从小到大,都是别人替我安排好了的。阿兄阿嫂护着我,什么都不让我操心,我也没有想过要操心。后来来了建康,温玄同也是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盏壁上摩挲,“我今天看了织坊里那些人,阿虞也好,其他人也好,她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我没有。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她说完就低下头,隔了好一会儿,萧兴男开口:“其实这样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未必不是一种幸运。你不需要去考虑那些,是因为有人替你挡着风雨。”她说着,把萧兴男面前的酒盏又斟满了,推到她手边。“不过你现在开始考虑了,也很好。想得慢也没关系,先想再说。”

李令仪低着头,看着案面上的酒盏。

午后萧兴男又带着李令仪往锦署走了一趟。听萧兴男说她如今在锦属里也有些能说上话了,这得益于她自己的织坊做的出彩。她以后要慢慢规划,争取把锦署的实际控制权搞到手里。李令仪听了又是连连佩服,同时也更加反思自己了。

从锦署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出来第一眼二人就看见温玄同站在门口牛车旁,一身紫棠色交领广袖袍端的是矜贵无双,他大约是等得有些久了,正微微侧着头,望着街口那棵老槐树的梢顶出神。

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李令仪和萧兴男手挽着手相携走出门来,微微挑眉笑着问:“可玩儿的尽兴了?”这时,暮光正好落在他眉心,这一笑街上的喧嚷都像是褪了色。

李令仪直接看呆了,萧兴男翻了个白眼:“花孔雀。“转头一看李令仪一脸呆像,显然是被迷惑了,心里大骂没出息的丫头。想着伸出手点了点李令仪的脑门又冲温玄同说道:“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温玄同直接打断:“我来接令仪回家,今日麻烦你了。令仪走吧。”

萧兴男摆了摆手,又看了李令仪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人我可完好无损地交给你了。丽娥我走了。”说完也不等温玄同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安车走去,步子利落,裙摆带起一阵风。

李令仪点了点头,冲她挥了挥手。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安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过身来。温玄同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眉心缓缓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什么也没说,只侧过身,朝安车抬了抬下巴:“上车吧。”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李令仪靠着车壁,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那些铺子、行人、檐角上栖着的麻雀,一个一个地从她眼前滑过去,又滑走,像水面上漂着的碎叶,看是看见了,却什么也没有落进心里。

温玄同坐在她对面,没有急着开口。他从案几下摸出一个小陶罐,搁在两人中间,揭开盖子,一股酸甜的气息漫出来。他拈了一颗柰脯递到她面前:“尝尝。”

李令仪下意识地接过来,塞进嘴里。柰脯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那股酸甜的余味还留在舌根,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的神思从远处慢慢拽了回来。她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来看温玄同,才发现他正看着她,手里还拈着第二颗柰脯,举在半空中,像是准备等她伸手。

“你方才。。。。。。”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在锦署门口发什么愣?”

李令仪的脸又热了一下。“我没有。”

“你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萧兴男拿手指点你脑门你才回神。我隔了那么远都看见你耳根红了。”

“那是因为。。。。。。因为暮光太晃眼了。”李令仪别过脸去,假装看车窗外的街景,又偷偷撇他:“你又穿了一身紫,跟那边的晚霞撞上了,我看着挺。。。。。。好看的。”

“专门为你穿的,你可喜欢?”温玄同专注的说道。

李令仪呆滞了,温玄同什么时候这么直白了,她有点招架不住啊。

温玄同看她红透的面孔哈哈笑了出来,看她缓过劲儿来才开口:”好了,不逗你了,今天是遇见什么事儿了吗?怎么这么老实?“

李令仪想了想说道:“看了好多。染布、织布、那些晒在竹架上的绢布,还有新织出来的料子,薄得透光,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

温玄同认真的听着:“嗯,还有呢?“

看着温玄同专注的神情过了片刻李令仪才把自己的见过的每个人和想法告诉他:“我今日一直在想一件事。她们每个人,阿虞也好,那个要开铺子的妇人也罢,还有兴男阿姊,她们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从前在成都,阿兄阿嫂替我安排好了,我不用想。后来来了建康,你也是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我也不用想。”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慢慢蜷了一下,“我以前觉得这样就很好。可今日看了她们,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

等她彻底说完,温玄同才开口:“‘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你从前不是没有方向,是你不需要自己找方向。有人替你掌着舵,你只管坐船。如今你看见旁人自己掌舵,心里动了,那是好事。你不必着急,就像我以前和你说的,你要自己慢慢去看去体会。想明白了可以和我说说,我可以帮你’撑船’。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是支持你的。“

李令仪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暮色里那双眼睛显得比白日里深一些,像一潭被晚风吹皱的水:“那要是我一直想不出来呢?”她问。

“那就慢慢想。”他说,“想不出来也没关系。你每日开开心心的,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妥妥帖帖,也是一种本事。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去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才算活着。你从前在成都的时候,没想过这些事,日子过得一样好。如今你开始想了,日子也不会因为你想不明白就变坏。”

他顿了一下,身体向前倾斜:“何况,你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本事。母亲那个人,我跟阿容这么多年都没有真正走近过她。你才来多久,她已经愿意同你说那些话了。连阿容都说,母亲见了你话多了许多。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还有你的乐观热忱,你大概不知道你有多好哄,不管遇见什么事,你总是很快振作起来,每个人在你身边都能快乐起来,这可能就是母亲和萧兴男都喜欢你的原因吧。”

“那你呢,和我在一起有让你开心吗?”李令仪听的很认真,便不假思索地问。

“如饮醇醪,如登春台。”温玄同的目光紧紧缠住李令仪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似清冷,底下却有暗潮无声翻涌。他薄唇微启,一字一字将这八个字送入她耳中。像石子入渊,一字,一涟漪。

——和你在一起,如饮醇醪,如登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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