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医馆的院子,走过堆满伤者的回廊,走过正在清理尸体的广场。没有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忙着救人、止血、搬运死去的同伴。他低着头,脚步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医馆门口有一棵老槐树。他走到树荫下,停下来,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他的后背,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在意了。他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了的玉。“别让我再看到你。”顾长明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割。他说的没有错。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错。他接近他,从一开始就是天枢阁的安排。验尸、包扎、挡刀、借玉佩、月下吹笛——每一件事都是设计好的,每一句话都是提前想好的。他是天枢阁的少主,他是凌云阁的大弟子,他们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站在对立的两边。但有些事情不是设计好的。比如他替他挡刀的时候,没有想过值不值得。比如他借他玉佩的时候,没有想过还不还。比如他在月光下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你该拔剑相对的人,你会怎么办”的时候,他在怕——怕的不是身份暴露,是顾长明的回答。顾长明说“不会有那一天的”。他信了。他明知道会有那一天,他还是信了。沈寒渊睁开眼睛,从树干上直起身。他不能再停在这里了,他得走,走得越远越好。他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突然软了,像是踩在了泥潭里。他稳住身体,又迈了一步。第二步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他用手撑住了树干。毒已经过了他的封穴。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那股麻木感正在向肩膀蔓延。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毒入心脉之前,他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够他走出云州城,找个没人的地方。他迈出第三步。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是一个人从远处跑过来。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他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向前倒去,像一棵被砍断的树,重重地摔在地上。地面很硬,磕得他下巴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趴在地上,灰尘呛进他的喉咙,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边停下来。然后一双手伸过来,将他从地上翻过来。阳光刺进他的眼睛,他眯着眼,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眉头紧锁,眼睛里全是血丝。顾长明。沈寒渊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他以为再也看不到的脸。“你中毒了。”顾长明的声音很冷,但沈寒渊听出了那冷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复杂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时发出的声音。沈寒渊点了点头。很轻的动作,但牵动了伤口,左肩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叫,只是咬住了嘴唇,将那股痛咽了下去。“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中毒了?”沈寒渊又点了点头。“你在医馆的时候就知道?”点头。“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就知道?”点头。“你知道自己中毒了,你不说。你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你不说。你就打算这样走?走到哪里去?走到路边等死?”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疲惫的、像是在说“那又怎样”的东西。“你不用管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我死了,你就不用纠结了。”顾长明的手握紧了拳头。他看着沈寒渊躺在地上的样子——月白长袍被血和灰尘染得面目全非,左臂的伤口青紫发黑,嘴角的黑血在往下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这个人刚才还在医馆里站着,还在给赵铁衣包扎,还在说“布防图是真的”。他撑了那么久,撑到被赶出去,撑到走出医馆,撑到以为自己走远了,才倒下。“你欠我一条命。”顾长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沈寒渊看着他。“在漕运码头,你替我挡了一刀。”顾长明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控制不住,“那一刀,是你替我挡的。所以你还欠我一条命。你欠我的,没还清之前,不准死。”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光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是崩溃,是一种很轻的、很脆的、像是冰面上第一道裂纹的东西。“顾兄……”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说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