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枫香宫的丝竹声渐渐远了。
姜殊扶着简鹤绕过假山石,没有走灯火通明的宫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夹道。这条路平日里少有人走,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晚开的杏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白。盈春在前面提灯探路,脚步放得极轻,每隔几步便回头张望一次,确认没有人尾随。姜殊半扶着简鹤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简鹤的脚步虚浮,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她身上,脑袋歪过来抵着她的肩窝,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那股他独有的苦凉药香。他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她的手臂,指腹微微发颤,攥得并不用力,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布料。
“还能走吗?”姜殊低声问。
没有回应。
她侧头看去,发现他半阖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又轻又软。大约是酒意上头,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只是本能地跟着她的脚步在挪动。
姜殊轻轻叹了口气,收紧了扶在他手肘上的手,将他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他整个人便顺势滑了过来,额头抵上她的肩窝,鼻尖蹭着她衣领上绣着的暗纹,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那种触感不轻不重,像一片羽毛在皮肤上反复拂过,不疼不痒,却让人完全无法忽略。
“阿姐……”他忽然含糊地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梦里跟谁撒娇。
姜殊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叫她“阿姐”,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喊出来,带着一种不设防的亲昵,像是把整颗心都捧出来放在她面前,丝毫不觉得需要防备。
已经隔了太久太久,姜殊几乎都快记不清,上一次听见他这样唤自己是什么时候。
现在他喝醉了,什么规矩、什么分寸全都抛在脑后,只剩下最本能的依赖。
姜殊听着,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悄悄泛上一层薄红。
“嗯。”姜殊应了一声,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更柔。也许是因为夜色太深,也许是因为这条路太安静,反正是醉话,明天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可简鹤似乎不满意这个回应。他皱了皱鼻子,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闷闷地又说了一遍:“阿姐。”这一声比刚才更软,尾音上扬着,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像是在说——你刚才的回应不够好,你再应一次。
姜殊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头看他——他的睫毛依旧安静地垂着,但眉心微微蹙起一个小小的褶,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他从来不会在清醒时露出这种表情。清醒时他永远端着太子的仪态,永远把所有的情绪藏在最深处,永远不让人看见他的委屈。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想被哄的少年而已。
“我在。”姜殊轻声说,语气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简鹤眉心的小褶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松开,转而无意识地握住了她扶在他手肘上的那只手,指尖软软地搭上她的手背,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动物。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却很柔软,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姜殊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没有抽手。不是因为怕他站不稳,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想抽手。
走到夹道拐弯处时,简鹤脚下被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绊了一下,姜殊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肩,将他重新拉了回来,但这一绊让他整个人都转了半圈,变成面对面的姿势,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中间,距离近得几乎鼻尖贴鼻尖。
简鹤抬起眼睫。那双眼睛被酒意浸得湿漉漉的,眼尾泛着薄红,眼波迷离得像隔着一层雾。他歪着头看她,像是在辨认她是谁,然后他笑了,眼尾弯弯地垂下来,眼眸亮得惊人,干干净净,像是盛了一整片星河。
“好看。”他轻声说。
姜殊愣住了,她从未见过简鹤这样毫无保留的笑,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他还说好看。
“哪里好看?”她问。
简鹤眨了眨眼,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他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眼角。那个动作太轻、太快,像蜻蜓掠过水面,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结束了。
“眼睛。”他弯起嘴角,说完便将手收了回去,垂下眼睫不再说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扶他的姿势,加快了脚步:“走快点,再耽搁天都要亮了。”
盈春在前面提灯,头也不敢回,耳朵却竖得比谁都尖。小安子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默念“奴才什么也没听见”。
到了东宫门口,小安子抢先几步去开侧门。姜殊扶着简鹤跨过门槛时他忽然偏过头,嘴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