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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第1页)

三日后,一个消息从江州传回京城。消息不是通过官驿,而是通过姜殊安插在萧家商号里的眼线,用最隐秘的方式递到了锦华宫。盈春拆开蜡丸取出纸条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江州赵家老宅遭窃,管事的被打了。人没死,东西没了。”

姜殊看完纸条,将它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灰烬落在铜盆里。

“什么东西没了?”

“奴婢猜,是赵氏当年陪嫁的嫁妆单子。或者别的什么能证明赵家与萧家之间往来的文书。”盈春压低声音,“殿下,萧家那边是不是已经察觉我们在查赵家了?”

“不一定。赵家是萧令仪生母的娘家,萧家一直刻意切断她与赵家的联系。这次对赵家老宅下手,更像是在清理旧账。”姜殊将铜盆推开,站起身来,“萧家大概觉得自己正在把所有的破绽都补上——清除隐患,巩固防线,确保在江南盐税案查到萧家头上之前把所有缝隙都堵死。江南盐税的真相正一点点浮出水面,他们终于开始急了。不是因为我查了赵家,而是因为太子和二皇子的盐税清查正在步步收紧,他们需要在此之前把所有可能被顺藤摸瓜的线头一个不落地剪断。”

“那萧令仪那边……”

“照常。”姜殊走到廊下,看着那盆墨兰在晨光中舒展的叶片,“如果萧令仪今晚来,锦华殿的东角门就不要上闩。她白天不方便来,一定会趁夜。让盈秋在西墙外等她——她若来,不会是一个人,继母安排的那两个贴身丫鬟一定会跟着。但其中一个丫鬟有夜盲症,天一黑就看不清路,萧令仪若想避开她的耳目,最好的时机就是天黑之后、掌灯之前,只有一炷香的工夫。她一定会选这个时间。”

姜殊转身往殿内走,步履从容,声音被风吹散了几分。

“我猜她会来。而且就在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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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暮色像一层薄纱覆在宫墙上。锦华宫东角门外,一个纤细的身影贴着墙根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角门。

萧令仪没有带丫鬟。她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素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绾着,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能让人认出她是萧家嫡女的东西。她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紧张,却没有犹豫。

盈秋在东角门内候着,见她进来便无声地行了个礼,然后引她穿过一道僻静的小径,绕到锦华殿廊下。那盆墨兰正静静地摆在那里,叶片墨绿油亮,新发的花苞微微低垂,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清辉。

萧令仪站在廊下看了那盆花片刻,弯下腰凑近花苞看了一息,然后直起身来,声音很轻:“这盆墨兰是江州山上的野生种。我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外祖父家也有一盆这样的。”

“这盆是二殿下从城外山上挖来的。”盈春从殿内走出来,微笑着替她掀起了门帘,“萧姑娘请,殿下在里头等您。”

萧令仪跨过门槛,看见姜殊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翻看一本账册。她没有穿公主的朝服,只穿了一件烟青色家常纱衫,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兰花簪子。整个锦华宫的陈设也并不奢华,没有枫香宫里那种堆金砌玉的富贵气,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清雅。

“臣女萧令仪,见过四殿下。”萧令仪跪下行礼,姿态恭谨,声音却微微发颤。

姜殊抬眼看了她一眼,搁下手中的账册,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相熟多年的旧友聊天:“你外祖父的那盆墨兰,后来去了哪里?”

萧令仪微微一怔。她跪在地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震动,然后低下头:“回殿下,外祖父家道中落后,那盆墨兰便送人了。臣女那时才四五岁,记不太清了。但臣女记得外祖父说过一句话——兰花这东西,看着娇贵,其实命硬得很。石头缝里也能生根。”

“石头缝里也能生根。”姜殊轻轻重复了一遍,终于站起身,走到萧令仪面前,亲自伸手扶她起来,“你外祖父说得对。兰花不是长在温棚里的,是长在野山上的。风吹雨打都不怕,就怕被人连根拔了栽在盆子里,告诉它——你只能活在这里,只能长这么大,只能开这么多花。你信吗?”

萧令仪没有回答。她抬起眼望着姜殊,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她平日里从不示人的东西——恐惧、挣扎、委屈、不甘,以及某种忽明忽暗却从未熄灭的光。

“你今晚来我这里,瞒着继母安排的丫鬟,瞒着贵妃娘娘,瞒着萧家所有人。在萧家,一个嫡女私自出门是极不合规矩的。你冒了很大的风险。但你一个人也敢来,说明你并不像她们说的那么懦弱胆小,也说明你不想再被她们握在手里了。”姜殊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你不必急着说什么。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做那盆被搬出温棚的兰花?”

萧令仪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堆积,但她咬着牙没有让它落下来。半晌,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四殿下,臣女从小听继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听贵妃娘娘说,女子最大的用处是嫁个好人家,为家族争光。听大公主说,咱们女人是攀着男人活的藤,离了树就站不直。臣女一直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一根藤。可今天殿下让臣女赏兰,臣女想起外祖父的话,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兰花是草,不是藤。草有根,能自己活。藤没有根,树倒了藤也烂了。臣女不想做藤。”

姜殊望着她,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不仔细看便察觉不到的水光。但她没有让那层水光停留太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你要知道,你说了这番话,从今天起便是我锦华宫的人。”

“我不会许诺你荣华富贵,也不会许诺你安稳无虞。我能许诺的只有一件事——等有一天萧家这棵树倒了,你不是缠在它身上的藤。你有自己的路,自己的命,自己的名字。你叫萧令仪,不是萧家的女儿,不是谁的棋子,只是你自己。”

“萧家送你进宫,原本是让你当一枚棋子。但如果有一天,这棋子你不想当,锦华殿会有你一席之地。”

萧令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锦华殿的青砖上,晕开极小的水渍。她哭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反复擦着眼泪,擦完又掉,掉完又擦。

姜殊没有递帕子,也没有上前安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让她哭。她知道,这个被规矩和恐惧捆了整整十六年的少女,从未被允许在任何人面前放声哭过。

临走时,萧令仪在门廊下回头看了姜殊一眼,轻声问:“殿下,那盆墨兰叫什么名字?”

姜殊想了想:“没有名字。它就是从山上挖来的野兰,品相不算名贵,但根扎得深,移了三次盆都活得很好。简聿说,有一次花盆翻倒在墙角,土全撒了,根都晾在外面,他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过了半月,从根茎侧面又冒出了新的叶芽。”

萧令仪低头看了看廊下那盆墨兰,在暮色中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油润的光泽,根茎处确实能看到几道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痕,疤痕旁边果然有新发的侧芽,嫩绿色的,还没有完全展开,却已经笔直地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那就叫它‘新生’吧。臣女斗胆给它取个名字,不知合不合适。”

姜殊微微一怔,然后轻轻笑了。不是那种极淡极克制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眼角眉梢都化开了的笑容。萧令仪也笑了。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却比姜殊在赏花宴上见到她第一面时端着的模样好看得多。盈春带她从东角门出去,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宫灯次第亮起。她回头看了一眼锦华殿廊下那盆被暮色笼罩的墨兰,新发的侧芽在晚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雏鸟,正准备第一次展翅。

此后数日,萧令仪依旧跟着萧贵妃赴宴,依旧端着酒壶挨桌敬酒,依旧在人前挂着那副怯生生的笑容。萧令仪还是那个萧令仪——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萧贵妃对此毫无察觉。赏花宴上搜身的计划失败后,她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江南盐税案的应对上,与萧国舅几乎日日密信往来,盘算着如何在太子查到关键证据之前把江州旧盐道的痕迹清理干净。朝中几个萧家门生也加紧了活动,在朝堂上轮番上奏,试图以“太子年轻、差事过重”为由将盐税清查分权给萧家控制的漕运司。这几次试探都被皇帝挡了回去。简聿的河道勘察报告为盐税清查提供了最扎实的一线证据,而那些证据全都指向一个事实:废用旧盐道是人为操作,受益者是江南盐运使赵敬则及其背后的萧家。

江南盐税的真相正一点点浮出水面,萧家开始慌了。他们一面加快清理旧账,一面在后宫和朝堂双线施压,试图在太子和简聿拿到最关键的漕运内部账册之前把水搅浑。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本漕运内部账册的线索,正是从江州赵家老宅流出来的——那场“盗窃案”本是为了销毁赵家手中可能威胁萧家的文书,却意外暴露了一个隐蔽的账册存放点。简聿已经派人日夜盯住了那个位置。

而更让萧家想不到的,是那个被他们当成傀儡养了十六年的女儿,正安静地站在锦华殿的廊下,替一盆野生的墨兰浇水。水珠从叶片上滑落,渗进泥土里,悄无声息,却比任何惊雷都更接近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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