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殊醒来时,指尖是凉的。
铜镜里映出一张韶艳的脸颊。面骨已经长开,眉眼尚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没有历经数十年权谋磋磨出来的冷硬锋利,眼鸦青鬓发垂落肩侧,肤白如冷瓷,眉目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女清稚。
她盯着镜中人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尖抵住冰凉的镜面,一点一点描过眼角眉梢。
一片刺骨寒意顺着指腹窜上来,姜殊猛地缩回手。
记忆里最后触到的,是诏狱牢栏锈迹斑斑、冰寒砭骨的铁。
掌心还残留着幻觉中铁栏的粗粝冷意,可眼前镜中人,分明是十九岁的自己。
“殿下?”
盈春端着一碟新贡的荔枝掀帘进来,见她怔怔坐在镜前,不由得笑了:“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平日里不都要赖到辰时三刻才肯起么。”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嗔怪。
姜殊转过头,看着这个前世陪她走到最后的丫鬟,忽然轻轻笑了。
对外,她是高高在上、威仪十足的公主,一举一动皆守皇家体面。可在盈春面前却全然放下公主架子。二人相伴岁岁年年,早已不只是主仆,并无贵贱尊卑的隔阂,分外亲厚。
“盈春。”
“嗯?”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盈春奇怪地看她一眼,掰着指头数:“五月十七。殿下睡昏头了?”
五月十七。
姜殊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前世她是在六月末嫁给简鹤的。赐婚的圣旨还有一个月才会下来。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殿下?”盈春见她神色不对,凑近了细看,“脸色怎么这样白,可是昨夜没睡好?”
“无事。”姜殊站起身,随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备水净面吧。”
她站在窗前等水的时候,听见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读书声。清朗的少年嗓音,隔着几重宫墙,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心口猛地一缩。
“盈春。”她的声音有些哑,“太子……今日是在文华殿上课么?”
“是啊。”盈春拧了帕子递过来,随口道,“殿下忘了?今儿个是太傅讲学的日子,太子殿下和皇子们都要去的。”
姜殊接过帕子,慢慢擦了擦脸。
冰凉的井水激得她一个激灵,却让她更清醒了些。她把帕子递回去,语气淡淡的:“我去看看。”
“啊?”盈春愣住,“殿下不是从来不去文华殿的么,上回还说——”
“今日想去。”
盈春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只是利落地替她梳好发髻,又从柜子里拣了件月白色的薄衫出来。
“殿下穿这件吧,天热,这个凉快些。”
姜殊看着那件月白衫子,忽然想起前世简鹤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们已经成婚三年。某个夏夜她喝了酒,难得有几分醉意,靠在他肩上问他喜欢她穿什么颜色。他红了耳尖不说话,她催了好几遍,他才低声说了句——
“月白…殿下穿月白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