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下起了极细的雨。雨丝斜斜地飘着,沾衣欲湿,将宫道两旁的青石板洗得发亮。姜殊披着那件月白斗篷从锦华殿出来,没有带盈春,只提了一盏素纱小灯,沿着宫墙根慢慢往东宫走。
她走得不快。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润湿,映着灯笼的微光,一步一涟漪。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些有的没的。
东宫的侧门虚掩着。小安子在门后候着,远远看见那一豆灯光便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四殿下,殿下在书房等您,说是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说。奴才在外面守着,有事您招呼一声就好。”他说完便识趣地退到了门廊下,像一尊泥塑似的不动了。
姜殊穿过小院,推开书房的门。
简鹤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沓文书,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怔了一下,微微别开目光,随即起身行礼,平稳中隐约透着几分不稳:“皇姐来了。”
姜殊没有应声。她反手合上门,将小灯搁在门边的木几上,也不急着坐,就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灯影朦胧,少年清瘦的身形被暖黄的光笼着,轮廓柔和得有些不像话。他今日穿了件青白常服,衣领整齐,腰间只系了一枚素色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温顺。耳尖还红着,那点红藏在鬓发旁,被烛光一照,像落在白瓷上的一抹淡胭脂。
“你脸红什么?”姜殊问。
简鹤的睫毛颤了颤,目光游移了一瞬,最终鼓起勇气落回到她脸上,语气努力维持着从容:“你看错了。”
姜殊微微挑眉,慢步走到书案对面,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片刻的迟疑过后,抬手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了下来。两人隔着一张书案的距离,案上堆满了文书和账册,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写着“漕运司旧档”。姜殊的目光在那本账册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
“找我有什么事?”
简鹤张了张嘴。他准备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说辞,事无巨细地推敲过每一句话,甚至连如果她笑他该怎么应付都想好了。可此刻她坐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些话便像受惊的鸟群一样扑棱棱地飞了个干净。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昨晚……不是,前几日荔枝宴上,如果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我向皇姐赔罪。”
他说完便觉得这话蠢得不行。明明是她亲手扶他回来的,该知道的她全知道了,他再提这茬,倒像是故意要她回忆一遍似的。可若是不提,好像又没有礼数。
姜殊看着他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心头一动。她将手肘撑在书案上,微微前倾,眼尾漾开浅浅笑意,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他的脸上,语速放得极慢:“你今晚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啊?”
简鹤被她看得呼吸一乱,喉结轻轻一动。他努力让自己坐得更直些,却发现姜殊的目光像一张极细密的网,他越是挣扎,便缠得越紧。
“还有正事。”他说。
“什么正事?”
简鹤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从她那让人招架不住的目光里找回了一丝理智,“前日父皇召我议事,散后我路过揽月阁后头的竹林,听见简湄馨在跟一个宫女说话。我本想避开,却听见那宫女低声抱怨,说萧贵妃在佛堂里摔了茶盏,连饭都不肯用,问她怎么不劝劝主子。”
姜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眼,示意他继续。
“简湄馨当时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简鹤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回忆那个让他觉得违和的细节,“她只说了一句话——‘摔就摔吧。如今这局棋,才刚下完序盘,她连中盘的子都没摸到,急什么?’”
简湄馨根本没把萧贵妃的倒台当成终点,甚至没当成真正的损失。在她眼里,萧贵妃的覆灭,不过是这盘大棋的“序盘”——是用来试探、用来铺路、用来让对手放松警惕的废子。
姜殊的笑意淡了下来。她收回前倾的身子,靠回椅背上,目光沉静下来:“她在见什么人?”
“我让人跟了那宫女两日。查到那宫女是揽月阁的一等洒扫,名叫莲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后日夜里,她会去教坊司后巷的一处旧宅。那里表面空置,实际是简湄馨的私产。”简鹤从案上的文书下抽出一张薄纸递给她,“宅子里住着一个中年文士,姓沈,名义上是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姜殊接过纸扫了一眼,目光顿住:"沈钧儒?”
“你认得?"
"先帝朝的翰林院编修,伪造举荐信被革职,后来销声匿迹。"姜殊将纸折了两折,搁在案上,"简湄馨找他,不是写书信,是做账。"
这个人她不陌生。前世简湄馨手里好几桩见不得人的文书都是出自此人之手,她后来也查过他,但没等到将他揪出来,简湄馨就已经把她逼入了绝境。没想到这一世,居然是简鹤先发现了他。
“沈钧儒藏的深,反跟踪能力也强。我的人跟到旧宅后就不敢再往前了,怕打草惊蛇,只确认了一点——他这些日子频繁出入城南一家名为‘文渊斋’的书画铺。那铺子的东家,是简湄馨的奶兄。”
姜殊抬眼看向简鹤。少年微微垂着眼睫,神情专注而认真。他做这些调查,全程没有跟她商量过,却做得滴水不漏。她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只能躲在她身后、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自己的骨血。
他那日说“你替我挡的,我都会替你挡回来”,原来不只是一句少年意气的宣言,他是真的在一点一点变成那个能站在她身边的人。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是为了提醒我,简湄馨在暗中布局,要我多加提防。”姜殊说。
简鹤点了点头,又犹豫着补充:“我猜你大概早就知道了。你一直让人盯着她,她的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但这次不一样。她在宫外养文书先生,说明她要写的不是宫里的寻常书信。沈钧儒最擅长的伪造账目和文书,简湄馨下一步可能要往我们身上做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可能,是你。”
姜殊看着他认真得有些过分的神情,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很轻,却让简鹤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又乱了半拍。她不是笑他说的话,而是笑他这模样——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装出一副沉稳持重的样子,偏偏那些心思又根本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