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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杀（第1页）

酒过三巡，歌舞登场。教坊司新排的绿腰舞，十二名舞姬身着碧色纱衣，腰肢款摆如柳条拂水。丝竹声里忽然混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枫香宫的掌事嬷嬷穿过花台疾步走到萧贵妃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贵妃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她抬手屏退了舞姬，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温软软的调子：“方才下面的人来报，说本宫妆台上一对南越进贡的红宝石耳坠不见了。那耳坠是先太后赏给本宫的生辰礼，倒也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意义特殊。”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笑容依旧和煦，语气却微妙地冷了几分：“若是哪位姐妹一时忘了放回去，私下还来便是。本宫不追究。”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丢了东西。在贵妃的赏花宴上丢东西——这可不是什么小事。那对红宝石耳坠在场许多人都见过，萧贵妃在先太后的忌日上戴过一回，满宫都夸那对耳坠的成色比皇帝冠上的红宝石还要剔透几分。若真在今日这场合被人顺走，那可就不是寻常的失窃，而是在打贵妃的脸，传出去，甚至会被视作对皇家仪制的公然冒犯。

简湄馨放下茶盏，黛眉微蹙，露出恰如其分的忧心：“娘娘，可要让人查一查？”

“不必大动干戈。”萧贵妃摇了摇头，语气大度得恰到好处，“今日来的都是本宫的贵客，本宫信得过。这样吧——诸位身边的丫鬟且先退到偏殿去，本宫让掌事嬷嬷挨个问话，走个过场便是。诸位只管继续赏花，不必在意。”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搜身。只不过搜的不是主子们的身，而是贴身丫鬟的。按规矩，来赴宴的宫妃命妇只需在进枫香宫时交验随身物品，一旦入席便不会再被盘查。萧贵妃这一手，等于是破了后宫的体面——但你没法说她不给你面子，因为她搜的是丫鬟，不是主子。

可谁的丫鬟不是贴身伺候的？搜了丫鬟，跟搜了主子有什么区别？

座上几位宗室王妃面色微沉，但谁也没有第一个开口。萧贵妃执掌后宫多年，枫香宫的威势仅次于皇后的凤仪宫。皇后今日称病未到，在场位份最高的便是萧贵妃——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盈春站在姜殊身后，手心微微出汗。她倒不是心虚——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主子今日来枫香宫是带着刀的。那把匕首。自从上次在东宫发现姓钱的厨娘与萧家有关联之后，姜殊每次出入后宫便多留了一个心眼。那把匕首是皇帝多年前赏的，玄铁为刃，乌木为柄，削铁如泥，是防身的利器，也是御赐的信物。带御赐之物进枫香宫并不违制，但若被萧贵妃的人搜出来，免不了要做一番文章——公主赴贵妃的赏花宴，随身携带匕首，意欲何为？

盈春将手探进袖口摸到那把匕首冰冷的刀柄，心跳如擂鼓。枫香宫的掌事嬷嬷已经带着两个小太监开始逐一“问话”了，眼看就要轮到锦华宫这边。

姜殊忽然站起身来。

“娘娘。”她走到花台中央，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娘娘治理枫香宫一向井井有条，下人们手脚不干净，查一查也是应当的。不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既然是搜东西，不如连儿臣一起搜，以示无私。”

满座皆静。谁也没想到姜殊会主动站出来要求搜身。她是公主，是陛下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四殿下。萧贵妃搜丫鬟已是打了擦边球，若真搜到主子身上——尤其是姜殊身上——那便是把整个后宫的脸面都踩在脚底下了。

萧贵妃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笑了：“四殿下说哪里话，本宫怎会疑心你——”

“儿臣知道娘娘不会疑心儿臣。”姜殊打断她，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但儿臣坐在席末，离娘娘的寝殿最近。若回头有人拿儿臣的位置做文章，倒叫娘娘为难。不如当面查清楚，大家都安心。”

她说着便张开双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姿态坦荡得无懈可击。烟青纱衫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薄刃。

萧贵妃盯着她看了两息。这两息里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丝被绷到了极致，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萧贵妃和姜殊之间来回游移。简湄馨举着茶盏悬在半空，脸上笑意分毫未改，只眼角极轻地颤了一下。

“既然四殿下执意如此，”萧贵妃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是笑吟吟的，“那便依四殿下所言。”

枫香宫的掌事嬷嬷走上前来，先搜了盈春。盈春的袖袋、腰间、随身的香囊全部被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有找到。掌事嬷嬷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转向姜殊。

“殿下，奴婢得罪了。”她的手指刚触到姜殊腰间叠着的一方丝帕——

“等一下。”

声音从园门外传来。不是姜殊，不是萧贵妃，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

众人回头。

简鹤站在枫香宫的园门外，素白长衫，身姿端方。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肩背舒展，褪去了往日的孱弱，眉目温润沉静，自带一股少年清朗的气度。

他身后跟着小安子，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太子殿下？”掌事嬷嬷的手僵在半空中，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满座宫妃命妇纷纷起身行礼，几位宗室王妃的脸上同时露出意外的神色——太子从不涉足后宫嫔妃的宴席，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萧贵妃从榻上缓缓坐直了身子，唇边笑意依旧妥帖，眼底却沉了一瞬，她一身华贵宫装，仪态雍容，周身自带着宠冠后宫的威压气度，缓缓开口：“什么风把太子殿下吹来了？本宫这赏花宴，如今倒是蓬荜生辉了。”

简鹤走进园中，步履从容。他没有看姜殊，径直走到萧贵妃面前行了一礼，然后将小安子手中的锦盒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