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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人间（第1页）

十二月底的京市，已经进入一年里最冷的时节。

谢之雁把车停在澜庭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项目今天正式结项，会议室里最后一个幻灯片熄灭的时候，有人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有人笑着说终于结束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眼下有一点青灰色的倦意，但眼睛还算亮。她靠着墙壁，感觉到电梯正在平稳地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过去。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京市的那天，从机场坐车进城的路上也是这样的夜晚，路灯从窗外一盏一盏滑过去，那时候她觉得这座城市太大、太陌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

现在她已经知道哪条路在哪个时间堵车，知道加班到几点便利店还开着，知道办公室里哪盏灯会在凌晨自动熄灭。这些事她从前不在意，但慢慢就成了她的一部分。

拿铁听见开门声，从楼梯上慢吞吞走下来，尾巴高高翘着，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她换好鞋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这几天自己在家，有好好吃饭吗？”

拿铁的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额头在她指腹下蹭了一下。她在玄关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站在屋里，感觉到京市正在慢慢地成为她的一部分，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别吸引她的东西，而是因为她的脚步正在变得越来越轻，轻到踩下去的时候不再有声响。

——

元旦前一天，她回了珠城。

飞机落地的时候，空气明显暖了许多。南方冬天的冷和北方不一样，没有那种锋利，风是软的，贴着皮肤渗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她站在机场出口停了一下，远处的天空泛着一种温吞的暮色，像是有人把光调暗了，但没有关掉。

珠城变化很快。新的建筑越来越多，曾经熟悉的街道也换了模样。司机来接她，一路上她看着窗外，那些木棉树还没有开花，枝干安静地伸向天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总觉得这座城市太小，小到所有人都知道别人家的事，小到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告诉她应该怎样生活。后来去了京市，去了香港，她才知道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可以重新开始。可每次回来，那些旧的重量还是会落回肩膀上。

谢与蘅看到她的时候正在厨房。灶台上炖着汤，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老火汤特有的醇厚香气。她回头看了谢之雁一眼，手里的汤勺停了一瞬，目光从女儿的脸上滑到肩上。“瘦咗。”

谢之雁站在原地，没有说“没有”。她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把手里的汤一勺一勺舀进碗里，动作比记忆中慢了一些。灯光落在她手背上，血管的轮廓隐约可见。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这只手替她掖过被角，也曾在某个她记不清的夜晚用力推开过一扇门……那时候她不懂那扇门为什么会被推开，后来也没有问过。有些事不需要问，它们已经在身体里了，像水底的石头，看不见但踩得着。

“食饭啦。”谢与蘅把汤端到桌上。

谢之雁坐下来。菜不多，一碟清炒菜心，一碟白切鸡，两碗汤。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没有太多话。母亲偶尔夹一筷菜放进她碗里，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窗外夜色落下来，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没有在饭桌上数着时间。以前坐在这里，她总想着什么时候可以走，什么时候可以回房间，什么时候能结束这场不得不坐在一起的晚餐。

今晚她没有想这些。她只是坐在那里，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喝完，把母亲夹来的菜慢慢吃下去。那些菜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样，没有变过，只是她变了。她以前吃这些菜的时候会想起那些让她想走的事，现在吃的时候，她只是在吃菜。

吃完饭她帮母亲收了碗筷。水流声在厨房里持续地响着，她站在水槽边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谢与蘅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水从指缝间流过，温的。她低头看着水流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站在水槽边洗碗，她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听见水声一直没有停。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只是洗得很慢。现在她知道了，母亲有时候站在那里，只是因为站在那里比走开容易一些。

她说不清这个发现让她觉得离母亲更近了，还是让她明白了她们之间的距离是怎样一点一点形成的。她只是把碗放回沥水架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妈，”她说，“你早点休息。”

谢与蘅看了她一眼。“嗯。”

谢之雁转身上了楼。楼梯在她的脚步下发出很轻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是正在被一件一件地接住。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风迎面吹来，比白天凉了一些，但不刺骨。她把外套拢紧，靠在栏杆上，远处的高架路灯排列整齐，像一条正在流动的线。她把手机拿了出来。

周骅的消息是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她刚才在楼下没有来得及看。

【到珠城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回：【到了。】

那边没有立刻回。她以为他已经睡了，正要锁屏，屏幕又亮了：

【那里比京市暖很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