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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稿(第1页)

又过了几天。

晚上八点四十,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落地窗外,京市CBD的灯火铺开成一片,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被拉长了的光带,缓慢地向同一个方向涌去。偶尔有救护车或者跑车的声音从低处穿上来,又被玻璃隔绝成很模糊的一层,像隔着一层水听世界。

打印机早就停止了运转。只有空调风还在一刻不停地往下吹,带着写字楼特有的那种过分清冷的凉意。谢之雁没有抬头,她还在改一张表。不是新表。是一张已经翻来覆去改过好几版的客户收入拆分表,数据本身她早就看熟了,但今晚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一间很熟悉的房间里有一件东西被挪动了位置,知道它被挪动了,但想不起它原来应该在哪里。

光标在Excel里反复移动。她看了第三遍的时候,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一行数字上,没有立刻移开。那个数字单独看没有问题,但放在前后几行里,显得有点突兀,像是铺得很平的地面上有一块微微凸起的砖,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踩上去的时候会感觉到。她往前翻了一页,确认了那个客户的来源,又翻回来。两个数字之间差了大概七个百分点。她盯了一会儿那些数字,忽然觉得“七”这个数字很像是某种信号,在告诉她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还没有被打开。

“还没走?”谢之雁抬起头。丞越站在她桌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刚从会议室出来,大概又开了一个短会。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见他眉间有一点很浅的倦意,但藏得很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大概也经常坐到这么晚。

“嗯。”她揉了揉眉心。“哪部分?”“客户集中度。”

丞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他没有催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等她继续往下说。

“有两个口径不一样。”她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数字上。“客户A在收入明细里按的是银行数字化解决方案的类别,但合同里有一部分业务拆出来算技术服务,没有合并进来。”

丞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他的目光跟着她指尖划过的那几行数字走了一遍,然后停在她刚才说的那七个百分点上。他的沉默不是空白,是一种“你继续说”的等待。窗外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慢慢移向地平线,红色的示廓灯一闪一闪,像一个正在远离的承诺。谢之雁收回目光,把视线重新落在屏幕上。

“如果按照财务口径直接算,”她翻到汇总页,“集中度大概是百分之二十七。”“如果按合同口径呢?”“重新合进去以后,接近百分之三十四。”

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看他。她知道七个百分点对客户集中度意味着什么,监管不会只看一个数字,他们会看这个数字后面的东西。他们会问:这七个百分点怎么解释,为什么有两种统计方式,哪一种是对的。这些问题她还没有答案,但她至少知道这些问题存在了。她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可能连这些问题都不会问。

丞越靠回椅背,看着她。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有一点变化——不是惊讶,是确认。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会发现这个,只是不确定她会在第几天发现。这个眼神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她记住了。她注意到他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那个点头没有声音,像一只落在水面的飞虫,只留下极细极细的波纹。

“监管问到客户集中度的时候,不可能只看公司给我们的一个数字。”她把自己的判断说完了。“我们要知道这个客户到底贡献了多少真实收入,而不是他们在报表里愿意承认的那部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又消失,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散开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她等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多了,也不确定丞越会怎么接。但她发现自己在等的时候,没有焦虑。这种平静是以前没有过的。以前在学校里回答问题,她总是在心里反复检查自己的答案对不对。现在她不再检查了,她只是把话说出来,然后安静地等。

丞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现在开始知道投行到底在干什么了。”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谢之雁笑了一下。“查错?”“差不多。”“那和审计有什么区别?”她问完就有点后悔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其实应该自己去找,而不是问出来。但丞越没有敷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然后说:“这个问题你以后会慢慢知道。”

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一句。窗外高架上的车流还在缓慢移动,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像一些还没有合上的眼睛。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没有喝,然后把它放在她桌边的角落里。“还有一件事。”“嗯?”“不要因为自己学金融科技,就觉得自己比传统金融背景的人更懂这个项目。”

谢之雁停了一下。“你有优势,”他说,“但优势不等于答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故意让这句话落得很实。“你懂技术,但你还没有见过足够多的公司。等你见过几十家、上百家企业的账,你才会知道。技术只是第一层,真正难的是后面那些。”他没有等她回答,只是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桌上的灯照着他放下的那杯咖啡,杯壁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忽然觉得他说的“后面那些”像是一条她自己还没有开始走的路,而她刚刚才看见那条路的入口。

谢之雁坐在位置上,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她重新打开财务口径和合同口径的两份底稿,并排放在屏幕上。她把两份表拉到同一行,逐项往下走了一遍。她看见那些数字在两种口径下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像是同一个人的两张照片,一张正面,一张侧面,都是他,但能从两张照片里看到不同的东西。她把其中一行标红,“两个数字都没错,但解释不了同一件事。所以要先把口径弄清楚。”她在旁边批注了一行说明,字写得比平时慢,像是要让每一个字都落稳。做完这些,她才合上电脑。

拿起手机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十二分。屏幕上堆满了徐斐的消息。第一条【人呢?】第二条【你不会死公司了吧?】第三条【之雁?】第四条【谢之雁?】……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只有两个字:【救命。】

谢之雁看着这七条消息,笑出了声。她回:【刚下班。】

徐斐秒回:【我就知道。你们投行是不是都没人权?】【你不是在等我吗?】【现在不等了。楚钰都走了。】她回了一个省略号。徐斐说:【你明天请我喝咖啡。】她说:【好。】

她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忽然想起前几天那顿饭,楚钰问她“怎么样”的时候她也说了一句“还行”,徐斐说“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都还行”。那时候她没觉得自己在变,但今晚再看,她确实和那天晚上的自己不太一样了。不是进步多少,是有些东西落定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办公室已经彻底空了,只有她桌上那一盏灯还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很小,光照的范围不过一臂之遥,但她今晚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在这片光里做完的。

她关掉它,黑暗从四周涌上来。站在那里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她走向门口。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窗外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张还没有被完全洗出来的照片的底片。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一下子灌进来。京市早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带着北方特有的那种干脆和不容商量。她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拢紧了一些,然后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低头,打火机在手心转了一圈。

手指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那支烟,没有马上点燃。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风从领口灌进来,让自己站在风里。她以前总是在做完一件事之后就急着赶往下一件,今晚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秋天的风,感受着那个七个百分点被她标红之后,文件里多了一行注释。那行注释不算什么成就,但它存在了。

她忽然觉得今天没有那么累。有一种做完一件事之后才会有的轻快。她发现了一个问题,丞越肯定了它,而她也在那个过程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摸到了投行这扇门的边缘,不是找到了答案,是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问了。

她也知道了另一件事:光知道优势还不够,要见过足够多的公司、翻过足够多的账、踩过足够多的坑,那些优势才能真正派上用场。她说不上来这算不算进步,但她觉得它比一个正确答案更重要。

她把烟重新放回烟盒里,塞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身后是还亮着灯的高楼,面前是已经安静下来的京市夜色。

忽然想起丞越说的那句“优势不等于答案。”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遇到一个新的“七个百分点”,也不知道下一次她还能不能发现它。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她会在那张表前面坐久一点,多看几遍。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她想知道自己还能发现什么。

谢之雁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发动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灯光从挡风玻璃上一盏一盏掠过去。明天还有新的材料要看,新的数字要核,新的底稿要翻……

她握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那行字。她没有把它改成更准确的表述,也没有加新的注解,只是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下。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反复确认那句话了。它已经在她的脑子里,像今晚这张表里那些被她重新核算过的数字一样,不需要再核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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