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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谷中来（第1页）

京市真正冷下来，是在十一月中旬。

那是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第一场寒潮来得没有预兆，白天还留着一点深秋的尾巴，到了傍晚，温度就毫无过渡地跌了下去。街边那些悬而未落的梧桐叶，被风一夜之间卷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这个季节最后一点迟疑。

谢之雁是在那个周五晚上察觉到天气变化的。那天她从雅晟出来，已经快九点。电梯下行的过程中，金属墙壁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有一点倦意，但不算太重。她抬手拨了一下头发，电梯门打开，穿过大堂，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冷风扑上来，灌进领口，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不算薄，但风不讲道理，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摸到骨头。她没有立刻走，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拢了拢，然后呼出一口气，看着那团白雾在路灯下散开。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香港。

香港的冬天没有这种锋利的风。那座城市靠近海，冬天的冷是湿的，贴着皮肤慢慢渗进来，带着一点咸。街上的人到了十一月还穿着薄风衣或者针织开衫，偶尔有人穿羽绒服，会被同伴笑说太夸张。维港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远远看过去，整座城市像是永远停留在某个温和的、不会冷透的季节。

她在那里生活了一年。一个人租房，一个人坐地铁去学校，一个人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吃便利店买的饭团。周末的时候，她会背着那台胶片相机，坐上开往离岛的船，去一些没有什么游客的地方。她拍过很多海，但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只是站在水边看久了，人会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并不孤单，更像是一间很大的房子，门一直是开着的。你想出去就出去，想回来就回来。没有人等你，也没有人催你。她把那段日子过得干净利落，日子淡淡的，像一杯放凉了的水。

可那种自由是有代价的。她后来才慢慢想清楚——代价并不是孤独，而是习惯了只有自己之后，就很难再让别人真正走进来。

她站在台阶上想完这些，拢了拢外套，走下台阶。

周六上午，谢之雁没有去公司。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运动服——黑色长裤，灰白色抓绒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她不化妆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点，但眉眼之间那种很淡的沉着还在，像一条河走得再浅也始终有自己的方向。她开车去了城北。手机里没有工作消息，邮箱也没有打开。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时间。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会休息的人。很多人周末睡到中午，或者约朋友吃饭逛街，她也会做这些，但她更喜欢去那些需要消耗体力的事情——攀岩、滑雪、徒步。这些东西和她平常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她在办公室里总是安静的，话不多，做事利落，开会时习惯坐在靠边的位置，把所有的信息都听清楚之后才会开口。同事第一次见她，大概很难想象她会在周末背着包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有一次，一个新同事看到她朋友圈里的一张雪山照片，愣了很久，问她："这是你拍的？"她说嗯。对方又问："你去的？"她说嗯。对方沉默了几秒，说："完全看不出来。"

谢之雁当时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其实也没什么看不出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另一面，她只是不太说而已。

——

攀岩馆在一栋旧工业楼改造的建筑里。外墙的红砖被时间磨得有些发暗，但大面积的玻璃窗让里面异常明亮。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墙面上，给那些彩色的岩点蒙上一层浅淡、柔和的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时间本身的颗粒。

馆里人不少。有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穿着宽松的T恤，脚踝露在外面，脚踩在软垫上仰头望着墙面，讨论着哪一条线更好走；也有看起来像是刚下班赶过来的上班族，运动服外面还套着大衣，换鞋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赶着在仅有的时间里把自己消耗干净。

柜台的女生认得谢之雁，看见她进来就笑了一下，伸手打了声招呼："今天挑战哪条？"

谢之雁把包放在长凳上，抬头看了一眼墙面上那条她上周没有完成的线路。"上次那条。"

"还没完成？"

"差一点。"

"你每次都说差一点。"女生笑着摇摇头。

谢之雁坐下来换攀岩鞋，手指穿过鞋带，收紧，打了个结，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那就再试一次。"

她系好安全绳，低着头把锁扣检查了两遍。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不慌不忙，指尖沿着绳结的走向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岩壁。女生在她身后说："你这个性格其实挺适合攀岩的。"

谢之雁回头："为什么？"

"因为不太容易放弃。"

她没再回答。转过身，手指扣上第一个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