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很快回来:
【刚结束一个会。】
【这么晚?】
【嗯。】
她笑了一下,他们的作息好像总是很像,都是把一天拖到很晚才结束的人。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几行对话。她没有再回,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光线从窗帘边缘透进来一道细线,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条极细的白痕。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
第二天的客户访谈比预想中顺利。第一家银行的数字化负责人非常健谈,说起云天科技时评价很高,“他们的产品不是最便宜的,但落地快。”
谢之雁追问如果不考虑价格为什么继续用,对方想了想说“人”。
她抬头看他。“什么意思?”“他们项目团队响应速度快,系统出问题两个小时内就能找到人。”她在笔记上写下:服务能力是商业壁垒之一。
她写完这句话的时候,注意到负责人说话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整个人坐得很稳,像是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有把握。
第二家客户完全不同。他坐在会议室里的姿势偏向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每一个字都已经在心里称过了重量。
谢之雁注意到他在说到“技术”和“价格”两个词时语气有明显的落差,前一个词是平的,后一个词往下沉了一截。她把这种落差也记在了笔记本上,在旁边写了一个词:权重倾向。
第三家客户的态度更直接。“如果云天明年涨价,我可能会考虑替代方案。”谢之雁追问:“您说的替代方案具体指什么?是同类型的供应商,还是打算内部自建?”对方回答的时候眼睛没有眨,语速也没有变,只是说“现在还不确定”。她没有再追问,把这句话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词:观望。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她想,第三个人和第一个人的回答之间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不仅是观点的距离,更是购买决策的底层逻辑的距离。
三场访谈结束以后她回到酒店,把所有信息重新整理。比起昨天的材料,真实世界给出的答案复杂得多,同样一款产品,客户购买它的理由却不相同。有人买技术,有人买服务,有人买速度,也有人只是因为暂时没有更便宜的选择。她忽然有一点喜欢这种工作,不是因为辛苦,是因为一层一层剥开以后,商业世界比课堂上的模型有意思多了。
——
下午飞机回京。
她坐在候机区翻手机,看到相册里有一张拿铁趴在窗台上的照片,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某个周末的下午。她想起上次出差回家的时候,猫从楼梯上走下来,尾巴高高翘着,慢吞吞走到她脚边。她锁了手机,没有继续看那张照片。
窗户外面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然后在某个瞬间离开了地面。她看着它升起来,转弯,消失在云层里,然后低头翻了一页杂志。
飞机落地的时候快十点了。她走出到达大厅,京市的风迎面扑来,和华东不一样,更干、更冷,她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停下来。
坐上车回澜庭的路上,她握着手机,没有看屏幕,感觉到金属外壳正在慢慢变凉。窗外街边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只零星亮着几盏灯。有一段路她每天都经过,但从来没有在这么晚的时候看过它。
她打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她听见楼梯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叫声,很短,像确认。
她弯腰换鞋。脚步声沿着台阶往下走,从快到慢,到她面前的时候已经完全停下来了。
她抬头。拿铁站在她面前,尾巴高高翘着,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她蹲下来。
“想我了?”
猫低头蹭了一下她的手,没有发出声音。她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猫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没有躲开。
“我也想你。”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在玄关蹲了一会儿,感觉到猫温热的身体透过毛层贴着她的手指。
然后她站起来,把行李箱推进客厅。拿铁跟在她身后,在她坐下来的时候跳上沙发,在她旁边蹲下,尾巴搭在她手边。她伸手碰了碰那只尾巴尖,猫没有动。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看手机。行李箱还放在客厅中央没有打开。她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回到这间屋子的安静里。
外面有车声经过,很轻,像一条正在远去的水痕,在这间屋子很远的边缘处擦过,留下细密的声响,然后被窗台拦下,落在瓷砖的缝隙里。她听见那声音被夜色一卷一卷地收走,整个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她在这安静里坐了很久,手搭在猫的背上,没有拿开。
她坐在那里,手搭在猫的背上,感觉到那团温热在她掌心底下轻轻地起伏。拿铁在她旁边呼噜着,声音很轻,持续不断,像一小片稳定的背景音。她没有在数它的节奏,也没有在听它什么时候停。她只是坐着,让那只手自然地停在那里。
窗外的京市夜色铺得很开。高架上的车流还在移动,但在她这里已经听不到声音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暗的。她没有点亮它,把它留在桌面上。
明天还要看那些访谈记录,还要把第三家客户的备注补进系统里。那些事情明天会做,但今晚不用。
她把猫往身边拢了一下,站起来,把行李箱拉进房间,放在角落。她走到浴室洗了手,回来关上灯。卧室暗下来的时候拿铁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坐垫,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让那声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