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自己做的文档里加了一条标注:“收入结构表口径差异——待补充材料确认。”然后又把客户集中度那一项单独拎出来,放在了最前面。这是她真正进入这个行业以后,意识到:在学校里,她讨论的是算法、模型、数字金融、技术趋势。在投行里,她需要问的是,这家公司到底赚不赚钱?钱怎么来的?客户为什么愿意付钱?收入是不是可持续?财务数据能不能被审计?监管会不会认可?这些问题比课堂复杂得多,也比她以为的更重要。
上午十一点,陈屿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她的屏幕还停在那份材料上。“谢之雁。”
她抬头。“嗯?”
“来一下。”
她跟着他走进旁边的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项目经理丞越,一个是雅晟证券的保荐代表人之一赵岑。桌上摆着一摞资料,其中有一份是英文的,封面干净,没有多余信息。程越把那份英文材料推过来。“云衡科技的海外业务,你来梳理。”
谢之雁翻开第一页,快速扫了一眼。“什么时候要?”
“今天晚上。”
“好。”
赵岑从桌面另一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能做到吗?”
“可以。”
“需要多久?”
谢之雁想了想,在心里把材料的厚度和她的阅读速度过了一遍。“下午四点给您第一版。”
赵岑挑了一下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手里的文件。
她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开始做。那份英文材料比看起来更厚,里面有四份附件和两个数据附录。她先看了索引,然后从最后一页往前翻,再回头重新整理结构。她发现这种方式比从头读到尾更快,先把最重要的信息摘出来,再看补充说明,最后核验数据。她在心里把这个方法记了下来。
下午三点四十二,第一版材料发进群。陈屿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谢之雁看着那两个字,关掉对话框,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她本来准备停下来休息五分钟,但看到另一个窗口里还有一份没看完的表格,犹豫了两秒,又打开了。
直到五点半,她才第一次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
窗外的京市已经从午后的明亮转为傍晚的灰蓝,远处的楼群边缘镶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站在窗边,没有急着回去,让目光在那里上停留了几秒。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白色衬衫,浅蓝色长裤,戴着一副金色珍珠耳环,头发简单挽着。比她想象中好一点。她原本以为自己第一天正式进项目会撑不住,但她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徐斐发来一条消息:【你还活着吗?】
她回:【活着。】
徐斐:【几点下班?】
她想了想:【不知道。】徐斐:【那你今晚还来吗?】
她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徐斐:【我和楚钰约了吃饭。】
谢之雁想了想:【等我。】
徐斐:【你确定?】【确定。】
【行。】
她把手机放下,回到电脑前继续做最后几项核对。她不喜欢把生活全部让给工作,所以哪怕只剩下一两个小时,她也会尽量保住。
——
晚上七点四十五,她关掉电脑,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还有几个人,有一盏灯还亮着,她不确定那是谁的位置。她按下电梯键,等电梯的间隙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她想起早上走进这栋楼的时候,大厅里咖啡的气味和翻页的声音,自己坐在会议桌靠边的位置,陈屿问她“有什么问题”时那种不带期待的平静……她回答了三个问题。那三个问题她想了很久才说出口,但她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门合上。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现在的她身上的学生气逐渐散去,比起一两年前。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那面模糊的倒影,今天在会议室里她说“下午四点给您第一版”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中稳。她不确定那是自信还是只是练习得足够多,她只知道它稳住了。她想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也这样,但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除非她继续做下去。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来,穿过大厅,推开门,京市的晚风迎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向停车场。
徐斐在等她。她要赶过去。但她走得不快,像是知道时间还够,像是知道她自己不会迟到太久。
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向停车场。徐斐在等她。她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一半,徐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怎么这么晚”,只说了一句“筷子给你放好了”。她坐下来吃了几口,听见旁边的人在说话,偶尔接一句,大多数时候在听。
吃到后半段她才真正松下来,从那个会议室里走出来,坐在一张不必再核对数字的桌子前面。楚钰问她今天怎么样,她想了想说“还行”。徐斐笑了一下,说“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都还行”。她没反驳,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她开车回家,洗澡,换了睡裙,坐在书桌前翻了两页白天带回来的资料,没有继续看下去。然后她关了灯,躺进黑暗里,闭上眼睛。
那一晚她睡得比想象中早。